你好好着,让我把你取出来,你越扑棱,我越够不着你。
爱人头上挂着夜行灯,举着一双黑手,俯身看着火炉与烟囱处的炉腔,柔声说。
我递给他火钳,他摆摆手。
我感觉我的眼睛里都要长出一双手了。有几只鸟?老鸟还是小鸟?一概不知。漆黑的炉膛里,它们拼命扑棱,煤灰从火炉的缝隙处、出灰口处,不断被挤出来。
最先逮住的是大鸟,不知道是鸟爸,还是鸟妈,爱人捉住它的一瞬间,它张开细长的大嘴,扭头照着爱人的手背,使劲啄下去。它以它认为最有效的强硬态度,想告诉捉住它的人,乖乖放了我,否则有你好看的。它只有人的手掌大小,人手一攥,它命运的车轮会戛然而止。还有孩子在里面,它只能用刺耳的咆哮,呲牙咧嘴的恐吓,宣示它的不可屈服。我有一瞬间的感动,想抬手拭去它身上的黑灰,刚抬手,它就冲我尖叫着,抻着脖子,尖嘴向我伸过来。
还这么厉害,一定是才掉下去的,缓缓,看能飞起来吗?爱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慢慢帮它捋了捋身上的毛发,松开了手。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不见了它的踪影。炉膛内的扑棱声明显小了,爱人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只照样大张着嘴,呲呲低吼的小鸟。它们的身影明显小于刚放走的那只,翅膀上的羽毛短短的,还不会像那只大鸟使劲扑打翅膀,但它们的爪子那么健壮,死死地抓着炉膛边沿不松“手”,被捉住了,还在拼命嘶叫,小脑袋扭来扭去,寻机反击。
看看你俩这样子,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想弄人哩。
爱人很轻柔地将它俩放到我撑开的袋子里,说让缓缓,再放回炉筒子里去。我俩刚准备封上炉盖子的时候,里面又传来了微弱的扑棱声,探头找寻,又是一只从炉筒子掉到炉膛里的小小鸟。
门外传来鸟儿凄厉的叫声。循声看去,两只鸟儿正站在院内的电线上,头朝下,拼命地朝着房门口的方向嘶叫。爱人卸了炉筒子,用报纸把拐角处堵上,以防它们再掉下去。袋子里的三小只,不住声地哭爹喊娘,外面的两只,拼命地回应。
你还急得很,要不是我今早回来,你们会被困在炉膛里,是我救了你们,还骂骂咧咧的,真不知好歹。
爱人一边絮叨,一边端来凳子,把三只小鸟放回炉筒内。收拾完满地的黑灰,我又开始担心,它们的父母,会回来喂它们吗?那只救子心切掉进炉膛里的大鸟,是它们的父亲,还是母亲?如果我们端午节不回来,它们飞不出去,不知道有多绝望?大鸟养育孩子这么久,落个一场空的结果,还搭上了自己一条命,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心碎的事情。
麦子黄了,叫了收割机,马上要开到地头上来。因为心里惦记鸟爸鸟妈会不会飞回来喂它们,我关上房门,悄悄地坐在窗子后面,躲进窗帘里,探头一眼不眨地盯着炉筒子的出口。
爱人去了地头,我守了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终于有一只鸟儿衔着虫子飞回来了。我可以离开了。
发现它们在我家炉筒子里抱窝还是几周前的事情。人在院里走动的时候,一对鸟儿总是站在柿子树上,电线上,歪着脑袋,警惕地盯着人的身影,叫个不停,炉筒子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晚上会安静些,偶尔有扑棱声。爱人说,这鸟叫夜喳啦,学名叫什么,懒得去查。它们通身黑灰色,叫声不连贯,呲呲呲的,听起来很粗犷,一点不柔美。两只大鸟轮换着喂食,它们形影不离,一只来喂,另一只就站在电线上看着,似乎在巡营瞭哨,在保驾护航。起初听不到小鸟的叫声,后来再回家,大鸟投喂的时候,炉筒子里会传出争先恐后的叫声,还有推搡着碰到炉筒壁的声音。
两周前回老家,发现小鸟们的动静越发大了,父母不在的时候,它们吵架,偶尔会扑棱棱大打出手,父母一来,马上整齐划一地嚷嚷着要吃的。尽管要囿于这不见天日的漆黑世界,却是最安全的家园。等孩子们羽翼丰满,自然会远走高飞,何必在乎目前的环境呢?它们吵吵闹闹,我午休时常会被吵醒,侧耳听听,这般叽叽喳喳的热闹劲儿,倒让人心生暖意。没想到在平筒里下蛋抱窝,小鸟长大却从立筒掉到了炉膛里,大鸟为找小鸟也掉进去了。
去年小院来了一对布谷鸟,它俩起先就做了错误的选择,对邻居大花猫的飞檐走壁能力预判不清,将鸟窝搭在了房檐下的柱子头上。有天我周末回家,坐在房前摘韭菜,邻居大花猫闻声跟了来,前后脚不离身,吵嚷着让我喂它,吃饱喝足后,就趴在我脚边念经。天知道那只讨厌的猫,怎么就发现了,如果不是它弄出的巨大动静,我压根不知道房檐下还有鸟在抱窝。它从院墙上跳到房檐下的柱子头上,两只还没长羽毛的雏鸟,被惊慌失措的妈妈带飞到了地上,瞬间没了动静。我被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惊呆了。大花猫见状,踅回墙上,又跳到地面上,向两只可怜的雏鸟冲过来,我赶紧伸手拦下了它,将两个小小的肉团埋在了花园里。鸟妈妈没有飞远,低空盘旋了好一阵,才站在柿子树上不停地哀鸣。
如果我不回来,大花猫不会跟过来。我将两只雏鸟的陨落,归咎为我的回家,曾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
小院旁是一大片竹林,成了鸟儿的家园,我们偶尔回老屋,鸟儿知道没人惊扰它们,依然优哉游哉。左右邻居都养猫,一个黑花狸猫,一个黄花狸猫,都粘人,大概是我回家就喂它们的缘故吧。竹林里有鸟儿栖息,猫也上蹿下跳,好几回碰到鸟落猫口,怅怅然好久。既然鸟儿们在我家安了家,我就应该护它们周全。事实是,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又不懂节制。
马步升老师在《时代切片》中写《鸟知道》这篇文章,有这么一句话,打动了我:“当一个人认识到残害鸟儿是一种恶时,这个人真的成熟了,身体,心智,道德,都成熟了。当人类认识到残害鸟儿及其他生命是一种恶时,人类就成熟了。”他从小事情里,解构出大智慧,并告诉世人,葆有善意,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傍晚,我在菜地摘菜,一只羽毛沾着黑灰的鸟儿躲在小白菜下面,怯生生看着我,我想它一定是跑出来练飞回不去了。费尽气力地逮住它,胆战心惊地攥着它,将它送回炉筒子。这期间,它的父母一直在我头顶骂骂咧咧,寸步不离地警告我。
在鸟看来,炉筒子是养育孩子最理想的选择,猫有再大的本事,总不会长出翅膀来。
用不了多久,它们会跟在父母身后,舒展矫健的翅膀飞向蓝天,开始鸟儿的下一个生命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