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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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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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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园子

“快跑,人来了。”

话音未落,崖畔的杏树上,溜下来一堆娃娃。树上下来的,踩到了树下捡杏子人的手,跑在后面的,踩着了前面人的脚,吱哩哇啦跌倒了一大片。

“谁家的碎先人脱缰了,饿鬼群里放出来的吗?杏娃还没长大呢,手就从喉咙眼里伸出来了,我把你几个短棺材抬下的……”

“噗”。手里提着笤帚的女人,把自己骂笑了。那些被她追着骂的娃娃,早已没了踪影。被娃娃偷偷爬了无数回的杏树,无声地望着树下红头胀脸的女人,笑了。

树底下,落了一地的杏叶,翠绿翠绿的。女人一边骂,一边把树叶子扫到笼筐里。回去喂兔吧,这么好看的嫩叶,烂地里可惜了。杏娃刚从花苞里挤出来,白生生的茸毛还没褪尽,就被庄里的娃娃惦记上了。一不留神,他们就一串一串地来了。树上的娃娃一口一个,酸得挤眉弄眼,还不忘给树下望风的丢几个。剥掉薄薄的一层杏皮,将白胖胖的杏核放在耳朵眼里,待杏核的颜色变成褐色,再取出来,撕开蛋清一样的薄皮,露出小鸡形状的白仁儿,娃娃叫“抱鸡娃”。“抱鸡娃”也闯祸,杏核放耳朵眼取不出来的时候,就被大人压在腿上打,直到打得娃娃哭爹喊娘,杏核跟着哭声喷出来。当然,也有打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这时候,挨骂的不仅是淘气的孩子,连带着有杏树的人家,也被骂一回:就长了个烂杏树么,把啥豹花骡驹给养下了,咋不看住呢?

……

走在村子宽展如镜的水泥路面上,这样的画面无数次走在我脚步的前面,牵绊着我的思绪。如今,当年骂孩子的女人,已经老了。她和那些留在村子里的女人一道,在有太阳的日子里,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望着村口的路,一坐一整天。腿瘆冰瘆冰的疼,往后的日子可咋活呀。她们的叹息,长过了所有的日子和房檐下日头落下的影子。她们不愿意跟着儿孙进城,城里有啥好呀,住在楼上,像住进了洋火匣匣里,整天被人骑在头上拉屎,放个屁楼下的人都知道,还是老屋宽敞,你想咋走就咋走。唉,还能咋走,老了,挪不开脚步了,剩下的日子,就跟庄子做个伴吧。抬举了全庄几辈人的庄子,得有人守着,人都走了,庄子就荒了。

那些偷过杏娃、翻过瓜蔓、刨过菜地的娃娃,都长大了。他们的个子,比门前的小树高了很多。长大了的他们,再也不像小时候,整日晃在人家的门口,墙根下,崖畔上,爬树掏鸟窝,下河捉泥鳅。也不会偷偷摸摸地翻别人家的园子,跟人家的大黄狗干仗了。大路边的果树,孤单得像村头的路牌,站了一天又一天,鸟雀也不愿落在上面。树下,落了厚厚的一层果子,烂了。村子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响动。

村头的老杏树绿了又黄了,地里的麦子割完又种上。庄子里有人搬进了村子里的小康屋,弃置了老房子。昔日东家门进,西家门出的鸡和狗,被关进了笼子,拴上了狗绳。庄里人越来越少了,鸡和狗倒没了自由。牛子盖了新房,新房子盖得足够气派,方圆十几里地,算得上鹤立鸡群。周围或远或近,傍依着新房的老砖瓦房,像衣服穿得七零八落,长袍短褂的穷小子,越发显得落寞。村里人大大小小的目光,一天能把新房扫描十几遍。这些目光里,藏着不易被人察觉的不平与惆怅。它们像在深井中挣扎的光,迷离,恍惚,不甘。

牛子的新房坐北朝南,“一房装”的院落,三层别墅小楼,高大的围墙贴着鲜艳夺目的瓷砖,墙外栽满了各种各样的景观树。正是暮春时节,新房站在鲜花中,像个开屏的孔雀。实木雕刻着梅兰竹菊图案的大门,高大气派。大门正对着翠屏河,新房背靠着观音山。庄里老辈人说,牛子娃盖的新房,把庄里的“脉气”拔光了。

路修得宽,随意站在路的任一段,都能把整个村子放在眼睛里。牛子的新房,和村子里其他人家的老房子一样,酣睡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睡熟了的房子,就显不出新旧贵贱来。那些房前屋后种满了蔬菜瓜果的人家,有的门上挂着锁子,有的大门洞开。老屋子以最松弛的状态,展示着自己院子大、房前屋后有菜地的优势。收菜的那一刻,老房子的主人,大概都释怀了。

狗记起来了叫一声,借以宣示自己忠于职守的本分。村子里很少有人走动,都是熟悉的面孔,看了八百遍了,没必要提醒主人看紧门户。那些抬脚割掌、上房揭瓦、翻园子的娃娃们,领着他们的孩子,离开了村子。牛子家房前屋后的花开得很热闹,庄里老房子屋后的各种果子结得繁。树下没有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转圈圈的娃娃,果树也孤单。

不闹腾的童年是残缺的,残缺得像吃了油饼馍,没喝豆豆稀饭一样。没有娃娃闹腾的村庄很孤单,少了大热天吃一口冰在水瓮里的半截黄瓜的痛快。

小时候,我们用无惧无畏的童年,给村子和村子里的人,以最深刻的闹腾。谁家菜地里的嫩黄瓜,已经从主人苫在上面的一把烂草下冒出头了,咬一口一定满嘴的香。谁家老庄子院子里的梨树上,梨娃子有核桃那么大了。翻过一堵矮墙,进到院子里,两个人配合,一个人蹲在树下,一个人踩着他的肩膀,只要上了树,就可以吃到嫩嫩的梨娃子。生产队知青试验田里的党参蔓开始干了,党参根这时候吃正好,甜丝丝的,有一点点苦。只要绕开永昌叔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趁两个长得很白净的男知青吃饭的时候,顺着地埂爬进党参地里,就大功告成了。刚下过雨的地松软得很,用手轻轻一刨,就看到白生生的党参了。带着泥土味道的党参,香味盖过了两个知青碗里的白米饭。焕堂叔家的糜子地里套种了白萝卜,立秋后的白萝卜嫩得很,拔出来往地上一摔,一人一瓣,水大得很。沟底得焕叔家院子里的那个接杏树,杏子比哪一年都大,都红,只要把裁缝奶奶从得焕叔家的门洞里叫出来,再把她哄到大门外的柴垛后面,跟她说,你儿让你给他往地里送点喝的呢,或者随便编个话头子,拖住她。那个瞅空子进到她家院里的人,就算得手了。杏树不高,一个人用他家的锄头勾下树梢,一个人就可以摘到装满衣襟的杏子了。

那个见了人总会翻白眼的四喜爷家的白果树上,白果已经出叶了。要拿下他拴在树下的狗,得提前跟它套近乎。把偷偷藏起来的白面馒头丢给它吃,把奶奶用铁勺放在灶火眼里炒的鸡蛋,偷偷含一块在嘴里,扔给它。有事没事从它跟前走过,打个招呼。慢慢的,这狗就认下了和它套近乎的人,还不停地摇尾巴。这个时候,在狗的眼皮子底下,上树摘白果的时机就成熟了。四喜爷的眼睛不好使,耳朵可灵呢,他的儿子立本叔,习惯吃饭时端着碗圪蹴在大门口。白果树就长在他家大门口下面的坡坡上,立本叔的眼睛,刚够把整棵白果树收进去。学生放学的时间,正好是庄里人吃饭的时间。留一个人趴在他家崖背上,盯着他家的窑洞口,有人出来就把头缩回去咳嗽一声,留在他家大门口柴垛后面的人,就丢一块土坷垃,惊动一下树下和树上的人,大家就一起撤。有土坷垃打到人身上的时候,也有折腾半天,还没爬上树就被逮住的时候。四喜爷家的白果树,把全庄娃娃的心都拴在上面,从青果子到成熟,四喜爷没少操心,娃娃们没少惦记。总有得手的时候,那些费尽心机弄到的果子,甜了整个童年。挨骂有啥呀,谁小时候没有被庄里人咒死咒活地骂过。立本叔的白果摊子摆在街道上的时候,那些从摊子前走过的娃娃,他们的目光,跟照在奶油色的果子上的阳光一样执拗。而那些一脸得意的娃娃,一定是曾经得手并尝过白果欢喜滋味的。

留在记忆里动静最大的一次闹腾,是一场有组织有分工的翻园子活动。生产队的菜地在洋槐洼下面的台地上,是我长到八九岁,所见过的最大的菜园。菜园有二十几亩大,四周用酸枣树枝围了一圈一人多高的栅栏。酸枣树的刺像渗血的匕首,直愣愣地发着寒光。菜园紧依着山根,山根下有一眼水泉,比十五的月亮大很多,亮很多。水旺得一直往外溢,水泉的四周长满了水芹菜和野冬花。水泉除了浇菜园,还是北头子人的吃水泉。因为有水泉的滋养,菜园春夏秋三季一直有各种青菜分给队里的人。分菜是队里最热闹、人最多的一件大事,和全队人端着瓷盆去生产队饲养站分羊肉一样热闹。娃娃们挤在人堆里,看芹菜、白菜、菠菜、蒜苗、萝卜和大葱被提秤杆子的人扒拉来扒拉去,听大人们为几两秤争得面红耳赤,觉得这是上学之外最开心的事了。娃娃看分菜,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瞅准机会,掐个葱叶放进嘴里,将嫩绿的芹菜杆折断,吸上面的汁。那些用来搭秤的小萝卜,被哪个人的脚碰着了,翻个身滚到人的脚边,娃娃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于是,争论声,大人呵斥娃娃的叫骂声,秤盘子和秤杆子纠缠到一起的当啷声,像粘稠的米浆,在人堆里流淌,这种独一无二的快乐,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有着神奇而生动的力量,足以让娃娃们忘却食物匮乏年代里,那份总是吃不饱的窘迫。

生产队安排了四个精干劳力来看护菜园,他们的工分比种庄稼人的要高很多。方圆十几里,就我们队里有菜园,别人都羡慕着呢。因此,队上对菜园非常重视,公社干部也经常来菜园看看,品头论足一番。三爷是看护菜园的领头,他决定着啥时候种啥,啥时候收啥,啥时候浇水,啥时候间苗。三爷耳朵有点背,但眼睛出奇的好,庄里人都说,头顶飞过一只苍蝇,三爷都能认出公母来。好眼力的三爷,主要的差事,就是绕着菜园的地埂,一圈又一圈地巡逻。那些偷嘴的鸟儿,时常被三爷拉弹弓的声音吓得失魂落魄。

菜园西面的路是生产队人放牧牛羊的路,这条路一直通到河边。菜园比路面要高出很多,常常有鲜艳的红苹果,从酸枣树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放牧人的魂就被无节制地勾了去,挪不开,走不动。有胆大的偷偷爬到地埂下,刚伸出木棍,就被三爷的吆喝声吓退了。再精神的三爷,也有丢盹的时候,那些长出栅栏外的果子,最终都没了踪影。三爷说,该没的,就让没了吧。给馋嘴的雀儿留点空隙,该在的就没人惦记了。

听到这句话的我,真想扳着三爷的肩头,跟三爷说,我的好三爷,我咋那么喜欢你呢。我想说这句话的原因,是我曾经费尽周折,才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那枚“该没”的苹果。那件我妈新缝的领口带花边的桃红色上衣,被酸枣树尖利的刺,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我的手背也血拉拉的,我妈的笤帚疙瘩差点把我留在睡梦里的苹果香打跑。

学校从三年级开始,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后,要安排四个学生去沟里抬水。老师特意叮咛,不要走北头子的沟路,路陡,弯紧,人少,有狼,路边的高窑黑洞洞的害怕呢,要走全庄人担水的大沟路。被派了抬水差事的娃娃,谁还顾得了老师的叮咛,从学校门出来,下了生产队饲养站的坡坡,向北,还是向南,老师就看不见了。娃娃一直走北头子的路,就为了在水泉里抬水时,看一眼绿油油的菜园,闻闻菜园里飘出的芫荽香,再弄几片冬花叶,卷成筒状,爬在菜园旁的水渠里喝几口清凉凉的水。菜园旁的水都香呢,大人说过的。

经常走北头子的沟路,没见谁滚沟了,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奶奶经常讲的古经里,那个可以把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梳头发、化妆的漂亮女鬼,倒是被老师知道后罚站了好几回。

那个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午后,我和另外三个同学被分配第二天去沟里抬水。不知是谁先说的,说把葱叶卷进软馒头里吃,格外香。四个人就同时觉得一定很香,是我们从未尝试过的香。第二天中午回家吃饭,都费了心思,编了自认为很进步的谎,说早早要去学校写作业,馍馍带到学校吃。家长当然高兴,第一步四个人都成功了。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我们提着桶,兜里揣着馒头,扛着扁担出了校门,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路上,我们商量好了翻园子的方案和分工。巡逻的三爷是个硬茬,由我去和三爷套近乎,把三爷也骗到房里去,我是他的堂孙,本家人。凤梅装着肚子疼,去看菜的小房房里找另外三个人要热水喝。斌义个子小,动作麻利,适合从浇菜园的水渠里爬进去,趴在葱行子里揪葱叶。文才个子高,望风看得远,捎带通过水渠接应斌义递出来的葱叶。

我们四个都没有满十岁的娃娃,自认为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可当我笑眯眯地走向背搭着手,正站在离看菜房不远处张望的三爷面前时,心里想好的词忘了个精光,我一下子紧张得不知道手放哪儿。三爷显然对一个小娃娃大中午一个人跑到菜园子里这件事情充满了怀疑,他俯下身,盯着我的眼睛,笑眯眯地说,你胆子还大得很,咋敢一个人跑到沟里来了。要命的是,凤梅这个时候也捂着肚子朝菜园这边走来了,斌义应该已经爬过了水渠,钻到了葱地里,文才这会应该躲在水泉旁的地埂下面,随时准备接应。

我嗫嚅着,嘴唇抖得不知道说啥。三爷抬高了声音问我,你要干啥呢,说话。天晓得,我怎么会脱口而出:我想偷你的葱叶。三爷问我,你和谁偷。我说,我们四个。

趴在葱地里,揪了一大把葱叶的斌义,被三爷提着领子提出了菜园。我被三个同学的目光轮番拷打了无数遍,心跟井水一样凉。我们四个并排站在菜园旁,等候三爷和另外三个看菜园的收拾。三爷替我们接满了水,帮斌义拧干了衣服上的水,进园子里揪了一大把葱叶,一股芫荽叶子,还有几枚绿中泛黄的西红柿,塞到我们四个人手中,看着我们吃完,才用指头点着我们的脑袋说,你看你几个瓜不,牙大点娃娃么,北头沟路那么陡,大人走上都吃力,大中午的,沟里连个人都没有,你几个胆大极了么,还敢做贼哩。我这不给你老师说了,以后不敢弄这事了,偷葱事小,你几个再顺着水渠被冲到河里,那就事大了。

三爷还说了啥,我没听进去。合着眼泪吃完软蒸馍卷葱叶,我们怎么回的学校,我记不清了,老师也不会知道。

过了几十年,再次回想起那次翻园子的经历,不由潸然泪下。至于浇菜园的水渠能不能通到河里,大人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如今,我还那么希望,漂亮的庄子里,还有一大群横冲直闯的娃娃,像当年的我们一样,把庄里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翻个遍,让庄子里的老人,在娃娃的闹腾里,再扯开嗓子吆喝几声,他们才不会心慌。一狗吠,引得百狗叫的日子,能再次照进现实里。牛子家新房的房前屋后,有娃娃上蹿下跳的影子,把他家好看的花花,好吃的果子,摘上一大抱,坐在路牌下面,美美地吃,甜甜地笑。

谁还没有在梦里被童年叫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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