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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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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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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医老杨

“赶紧把眼睛闭上,看满学来了。”

仰头冲着屋顶嚎得有模有样的娃娃,立马住了声,赶紧将头缩进被窝里。夜黑尽了,星星倒挂在天幕上,好奇地往下看。

村子里的大娃娃,小娃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师的教鞭,怕看见背着红十字药箱的杨满学。他们在庄子里肆意妄为,背着他们的爹娘,把能想到的,能干得动的“坏事”,一个不落地试了个遍。在老师面前,娃娃们连出气都要小心翼翼。只要杨满学一出现,他们一个个像被拧住耳朵的头羊,瞬间安静下来,恨不能贴着地皮像风儿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满学姓杨,是三村大队唯一的赤脚医生,人们见面都叫他老杨。那年月,能配得上叫老某某的人,都是名望高的人,你一个泥腿子,叫声哎,谁谁谁他(她)爸,他(她)妈,北头子家的,拐窑里的,槐树洼的,或者干脆看你哪儿不合适,起个外号叫着,比如聋子,拐子,炮客,倒靸鞋等,叫得喘就行。谁愿意把这么文绉绉的称呼,用在一个和自己一样处境的人身上?

老杨在大家尊崇的目光里,医术一日比一日厉害,但凡经过他手的大人娃娃,病情轻点的,几片药灌下去,不几日便活蹦乱跳了。病得稍微久些,起不了炕的,老杨用汤药灌,用针管子扎,细的不行来粗的。和小娃娃手腕一般粗的针管子,比纳鞋底的针还要粗的针头,装到长方形铝盒里,灌满清水,再放到开水锅里蒸煮消毒,针头还要用酒精棉球擦一擦,才放心。病人“妈呀”一声还没出口,就被老杨怼回去:咋了,怕疼?怕疼就别生病,别麻烦我!被扎针的大人乖乖闭了嘴,娃娃继续嚎,待针管子里的药液推完了,嗖一下拔出针,朝着娃娃另一个没有挨针的屁股蛋就是一巴掌,娃娃还哭,陪护的大人看看老杨,又看看娃娃,嘴唇动了动,闭嘴了。老杨说,咋,心疼了?让嚎出一身汗,病就去一半了。反正老杨说的话,比大队队长,比公社书记,比学校校长说的话,要权威得多,跟皇上的圣旨一样,不敢不听。熬药用凉水,还是热水,药引子啥时候放,熬几茬,老杨怎么说,必须怎么做,如果病人好得慢,都是你不听话的缘故,老杨的药方子,老杨的好手艺,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遇到那些得了“完孽病”的病人,老杨不收治,他说,我看有把握的病,没把握的,不敢耽误人家看世事,得早早给说清楚,让去大医院检查治疗。老杨的好口碑,好名声,是他一天天用他纤细白皙,没拿过镢头铁锨的手把脉出来的,用他背着磨了角的红十字药箱一家一户跑出来的,他受到的尊敬,比在外面干事,干大事的人要多得多。人们会忽略你当了什么官,发了多少财,但对老杨的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记在心头,看在眼里,还要教育自家孩子,见了老杨,规矩点,别没大没小的。靠挣工分过日子的年月,老杨不出工,哪怕当天没病人,睡在自家炕上,老杨的工分都比流牛马汗的人要高很多,且大家都心服口服。

老杨还有项绝活,就是接生。庄子里被老杨的手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一茬又一茬。老杨接生,不慌不忙,任女人们肚子疼的哭爹喊娘,老杨坐在炕头边,给工具消毒,洗手,向主人要包娃的裹布,安顿产妇的婆婆给产妇熬红糖小米粥,叫产妇的男人站在门口等着,别在他眼面前晃悠,晃得人发心慌,晃得女人不使劲。等一应工作做完了,老杨才不慌不忙地准备接生。胎位正不正,老杨一个多月前就掌握清楚了,他心里有底。那些不听话的胎儿,横躺的,站着的,老杨早早就要调整过来,老一辈人叫调整胎位为“扳”。试想,任你在母亲的肚子里怎么作怪,被老杨的手一扳,还不乖乖还了原形,回归正道,你的母亲才能经过千般苦,万般难,顺利把你带到世上来。不听话试试,在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问题上,父母们一点都不含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们兄弟姐妹四个,都是老杨接生的。娘说,你满学爷往炕头上一坐,人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你几个再调皮,你满学爷咳嗽一声,都乖乖地按时来到世上了。我问,你疼不。娘说,咋不疼,谁敢在你满学爷面前喊疼,他骂呢,要有人不听话,不照他说的做,他就背上药箱箱走了,你几个现在见了你满学爷,不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吗?

我见了老杨害怕,我害怕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的拐角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盯着我,见我快到学校敲钟的时间了,还蹲在地上玩石子,走过来,一把提起我的小辫子,瞪圆了眼睛呵斥,还不快去上学?等着挨针吗?那种场景,过了几十年,还像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一般,能感觉到头皮的疼,和心里的慌。

学校隔壁就是大队部,大队的院子里有磨面房、供销铺和药铺,大队办公室的隔壁是读书室,那时叫民兵之家,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管理这间屋子的是大队的文书。我喜欢往那里跑,只要门开着,星期天可以在里面坐一天。我把够得着的书全翻遍了,就问文书,你们啥时候进书呢,人家理也没理我,干他的工作。谁会在乎一个孩子的话呢,那些书,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应付检查布置的。我看书的时候,老杨有时会踱过来,靠着门框,静静瞅着,临走说一声,把书拿到门跟前看,有太阳,里面太瘆了。他的声音,总会让我习惯性地一激灵。等到我学会分辨好赖的时候,老杨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我也不害怕他了。

他的药铺里,大大小小的药柜装满了草药,离很远,都能闻到草药的味道。药铺门口,天气好的时候,总会铺一张塑料纸,或一张草席,上面晒满了各种草药,都是队里的人进山挖回来卖给他的。街道上有收购组,队里人不愿意卖给他们,哪怕价钱比老杨高一两分也不愿意卖。我奶说,怎么能把好东西卖给不相干的人呢,你满学爷的药讲究,炮制得好,咱自家挖的药,实诚,卖给他,说不定自己能用得到呢。

谁说不是呢?上学路过大队部门口,常能看见药铺门口架着一口大铁锅,用煤油桶子做的简易火炉的炉腔里填满了劈柴,老杨围着皮围裙,袖子挽到老胳膊跟前,炒药,蒸药,或者坐在碾槽前碾药。庄里人都说,老杨没有闲下来的一会会,只要没有病人找,他一刻不停地在炮制药。老杨做的大蜜丸,用的是自己养的蜜蜂产的上好的土蜂蜜,大蜜丸的药材,全部清洗晾晒碾磨成粉,经他手一粒粒做出来的。我娘说,方圆几十里,就没见过像你满学爷这么干净的人,他做大药丸的时候,都不允许苍蝇从跟前飞过去。我知道,我娘夸人的本事,绝对算得上高水准,但农村当时的条件,怎么能阻止一只苍蝇追着蜂蜜跑的脚步呢?

老杨做的大药丸,炮制的中草药,帮了多少人,大家都知道,有人进山拔了一把柴胡,一扎黄芪,或者几把冬花,都拿到老杨的药铺里,放下就走,老杨说声,慢走。拿来药的人,和接了药的人,心照不宣,不需多说一句话,彼此的信任都在那一把药里,真到谈价钱的时候,那就是拿药的人拿的药够了半斤及以上,老杨死活都要给钱的,这份大家共同经营的默契,高于所有的规矩,又饱含深情。

老杨很帅,年轻时的老杨我没有见过,我能认人的时候,老杨就和我爸妈一般年纪了。老杨喜欢穿深蓝色的中山装,冬天棉衣上面也套中山装。村子里人羡慕,说老杨像个大干部,穿衣戴帽是讲究人,谁能像满学一样齐整,谁的日子就过到人前头去了。生活紧张的年月,全庄人的钱凑起来都不足一百元,冬天里,大人们穿齐腰节骨长的老棉袄,有的人家不到上学年龄,或者没钱上不起学的娃娃,连裤子都没有,五六岁了还光屁股跑,大冬天坐在炕上不敢下炕。到了这样的人家,老杨看病不收药方钱,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病,老杨一般给配些西药片,顺手抓几把草药,说草药自己弄的,不要钱,西药没钱就欠着,啥时有了啥时给,没有就算了。有多少人家因为吃不起药欠账,最后无力偿还的,老杨都忘了,庄里的人可记着呢。

我八九岁那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上面写着莫名其妙的话的黄纸片,全庄人都在传抄,会写字的自己抄,不会写字的找人抄,一家几口人,就抄几张,晚上黑尽了,将黄纸烧成灰,放到碗里,一家人悄无声息地喝了。我奶说,老天给人降灾祸呀,观世音菩萨救人来了,黄纸上抄的是菩萨的保护符,喝了它,催死鬼就躲开了。我问我奶,你都这么老了,还怕死吗?我奶用高粱穗扎的笤帚把打了我一下,很轻,不太疼,扭着小脚走到门口,看了一下门口空无一人的大官路,悄声说,不知深浅的家伙,看让催死鬼听下把你奶叫去了,我还没活够呢。晚上,我妈捏着我的鼻子给我灌纸灰的时候,我第一次用我小小的身躯进行了反抗,尽管我的反抗微乎其微,我妈把我夹在她的咯吱窝里,把那碗救命的“神仙水”强行灌进了我的胃。好长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装满了纸灰水,连出气都是纸灰的味道。

那段时间,老杨挨家挨户地跑,劝大家不要信那些东西,说这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慌,传播封建迷信。老杨的话,在大家执拗的目光里,在全庄人出奇的意见统一,深信不疑的情况下,犹如寒冬舔冰,没有动摇冰的厚度,还搭上了自己的舌头。纵然毫无改观,老杨仍然不厌其烦地跑,最后,是谁第一个动摇的,谁都不知道,当我妈当着我奶的面,把那些有一砖头厚的黄纸埋进地里的时候,我冲着我奶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鬼脸,然后看着我奶抖动的嘴唇,唱着“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跑了。再也不用在娘的笤帚疙瘩的威逼利诱下,趴在煤油灯下抄哪些讨厌的东西了。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我和老杨是完全能谈得来的好朋友,尽管他的针管,在我感冒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问候我不知道扎了多少针的屁股蛋。小小的我,一直觉得我是懂老杨的,就像老杨偶尔会说,贵堂家的猫娃女女心灵得很呢,头顶一敲脚底下就响呢。我妈对于老杨夸我这件事,格外在意,偶尔也会复述一遍老杨说的那句话,尽管婶婶们听后很少有回应,至少我妈觉得,她的娃娃能被老杨夸,绝对是不赖的娃娃。

勤奎媳妇疯了,庄里人都说。我没有见过勤奎媳妇疯了的样子,别人说疯子可怕,会打人,我就觉得疯子一定可怕,必须远远地躲着。我奶说,勤奎媳妇吃石头呢,见人就嚎呢,被勤奎锁到柴窑里了。上下学路过他家,能听见勤奎媳妇撕心裂肺地喊叫,我会听下脚步,趴在他家墙头看着他家上了锁的柴窑门,有时候也跟着她哭。勤奎媳妇长得多好看呢,是我见过的庄里娶来的最好看的媳妇。我妈说,勤奎媳妇乖双很,针线锅灶样样都好。她怎么进门不到一年就疯了,勤奎家人闭口不提。老杨跟庄里上了岁数的人说,我不信勤奎媳妇疯了,我要给看病哩。但勤奎家没人叫老杨给他们家疯媳妇看病,老杨的想法在他的长吁短叹中一次次落空。后来,老杨走进了勤奎家,我奶说,勤奎媳妇的娘家哥在外面干事,叫的老杨。勤奎媳妇后来好了,修农田,割麦,拉犁耕地,能干得很。第二年年底,勤奎媳妇生了勤奎的儿子。庄里人吃惊得很,说老杨还能看疯病,还有老杨不会的吗?老杨说,人家养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姑娘,来听你们使唤,还不好好对待,不“疯”才怪呢,我给这家人开的是心药,心药难找,对症更难。

老杨十几岁就去泾川卫校学习医疗技术了,他明明可以有更远的路可以走,可以进医院端铁饭碗。他没去,他说,村子里的人缺医少药,生个病天都叫不喘了,我得回去,给村子里的人看病。老杨看了一辈子的病,老杨给几代人在胳膊上种牛痘留下的印记,和他们的生命一样长。能在一个人的记忆里留下些什么的,是厉害人。能在一个人的身体上,留下永久不褪的生命记忆的人,唯有老杨,也只有老杨。

前年秋天,老杨走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那么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我感觉,我整个少年时代的记忆,被架空了。

老杨生前,用他的手拿手术刀,拿听诊器,拿针管子,也拿刻皮影的刀,他走了,他的手,没有拿走任何值得人留恋的东西。他的医德,他的好名声,还有他帮助生命接力的精神,和大地上的草木一样,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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