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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墨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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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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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台阶

我终于开始奔跑,向着那截老台阶。

         —题记

礼堂的铃声是最后的通牒。书包在肩上颠簸,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我知道一定迟到了——这场期末考,监考老师不会等我,就像时间从不等待任何一次顿悟。

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截青石台阶,躺在教学楼最偏僻的侧翼,总共不过十三级。苔藓在石缝里绣出墨绿的掌纹,朝东那面被岁月磨出了玉的温润。我的脚步骤然停驻。不是因为它挡了路——旁边就是平坦的水泥坡道。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我认出了它。

它是我童年的证人。

年少那年,我在这级台阶上摔破了膝盖。血珠渗进石纹,像把一个小小的誓言刻进了大地。我没哭,只是呆呆看着那抹暗红,第一次明白,疼痛原来有形状。母亲蹲下来,用绢帕轻轻按住伤口。她的影子覆盖着我,那样小,那样完整的一个世界。“石头记得疼,”她说,“但石头也会帮你记住,你是怎样站起来的。”

石头的确记得。 它记得我九岁那年,攥着不及格的试卷,在这里坐了整个黄昏。夕阳把台阶染成暖橘色,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泪水砸在石面上,悄无声息。直到父亲找到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挨着我坐下。他粗糙的手指划过冰凉的青石,慢慢说:“你看这石头,被多少人踩过,可它自己的纹路,一点没乱。” 那句话,和石头一起,接住了我所有坍塌的自尊。

后来,我在这里送别过转学的挚友。我们并排坐在最高一级,分享最后一包辣条,辣得嘶嘶吸气,却笑出了眼泪。承诺像蝉鸣一样响亮而短暂,但台阶记住了两个背影,如何在那个夏日午后,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

此刻,我重新站在这第一级前。我不再奔跑。

我抬起脚,郑重地,踏上去。

一级。 脚下传来坚硬的实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响。是石头在应答吗?还是那些被它收藏的、我的所有昨日,正透过鞋底轻轻震颤?我忽然懂得,真正的成长,不是急切地奔赴某个山顶,而是终于能够停下来,辨认出那些托举过你的、最朴素的地基。

又一级。 清晨的风穿过廊柱,送来远处依稀的读书声。台阶两侧,野草从石缝间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每一株都举着露水的钻石。世界如此喧嚷,又如此安静。台阶不语,却向我展示了一条最朴素的真理:所有向上的路,都由一个又一个“此刻”铺成。你踩稳这一个,下一个才会到来。

再一级。 我的呼吸平稳下来。考场、铃声、分数……那些曾让我窒息的庞然大物,忽然退远,恢复了它们本来的尺寸。不过是一场考试,不过是一个上午。而台阶教给我的,是关于生命更漫长的计量:它用自身的磨损告诉我,有些下降,恰是为了承托;有些破碎,终会生出青苔的柔软。它本身是静的,却目睹了无数动态的人生。

我一级一级地走,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这不是逃离,而是更深的进入—进入一段被匆忙掩埋的时光,进入那个在石头记忆里,永远笨拙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当我终于踏上最后一级,转过身——来路在脚下铺开,一道微小而完整的山脉。阳光正好落在我停驻的地方,暖意从脚底升起,漫遍全身。铃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一种更浩大的宁静,在我心中响起。

我抚过粗糙的栏杆,向着虚空,也向着记忆里所有在此停驻过的身影,轻声说:“谢谢你在这里。”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通向考场的门,步伐平稳,如同走在任何一条回家的路上。因为我知道,无论门后是怎样的题目,我早已在台阶上,写好了最珍贵的答案:关于扎根,关于记忆,关于如何在时间的激流中,找到一块让自己站稳的石头。

而那截古老的台阶,将继续静卧在光阴里。它什么都不会说,但它什么都知道。它会等着下一个奔跑的孩子,在他终于懂得停下的那一刻,将全部生活的哲理,沉默地,铺展在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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