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光漫过东边山脊时,我恰好站在了石门山前。这个时辰的光线有着特殊的质地,将夜露凝在草叶尖上的水珠照得晶亮,仿佛大地的泪滴。两座石山隔水对峙,真如一座巨门洞开,迎接每一个到访的旅人。
山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微亮。春末的植被生长得几乎蛮横,楠竹挤挤挨挨地争夺着每一寸阳光与土壤。竹叶交错摩挲,沙沙作响,筛落的光斑在泥土小径上跳跃不定。空气里浮动着植物汁液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偶尔有竹鸡从竹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没入另一处更深的绿荫。
水声是渐渐长大的。初时只是背景里的嗡鸣,似有还无;越往下行,越是震耳。及至转过最后一个弯,石门全貌豁然眼前,那水声已然成了笼罩一切的轰响,连胸腔都随之共振。
两座石山通体青黑,像是被千万年的流水浸染而成。石壁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如老人手上的皱褶,记录着岁月的故事。石缝间挤出几丛顽强的灌木,它们的根须如铁爪般紧紧扒住岩石,枝叶却舒展着,享受着春日的暖阳。
资水在这里被挤压成一条窄带,河水湍急地穿过石门,撞击着水中林立的礁石,迸溅起数尺高的浪花。那些浪花在阳光下透明如琉璃,落下时又化作团团白沫,被急流裹挟着向前奔去。最妙的是水色,因了山色映照,湍急处雪白,回旋处却是一片澄碧,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整座大山的绿意。
岸边泊着一条小木船,随着水波起伏。一位年约六十的汉子正在整理缆绳。他穿着半旧的蓝色工作服,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腿。见我来,他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
“要过河不?”他问道,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水声。
我点头应了。船费五元,他收钱时我看到他手掌上厚厚的老茧和纵横的裂纹,那是常年撑篙留下的印记。
“叫我老李就行。”他说着,利落地解缆,“这石门滩我跑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过去。”
登船时,小船随着水流晃动。老李立在船尾,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他双臂肌肉绷紧,青筋突起,显然是用足了力气与急流抗衡。
“看那儿!”老李忽然喊道,指向右岸石壁。
循指望去,见石壁上有一处奇特的凹陷,隐约可见深深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凹槽,似是经年累月被什么物件磨出来的痕迹。
“老早以前,那儿立着根丈余高的铜柱,镇水用的。”老李一边撑篙一边说,“老辈人讲,是古代官府立的,镇这石门水怪的。我太爷爷那辈就没了,现在就剩下个印子。”
小船在激流中颠簸前行。老李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竹篙左点右拨,避开一个个漩涡和暗礁。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水花不时溅入船中,打湿了我的衣襟。在阳光照射下,那些水珠竟也泛着淡淡的翠色,仿佛将两岸的绿意都融化了,随身携带。
“水凶着呢!”老李喘着气,声音在浪涛声中断续传来,“要是春夏水涨的时候,浪头能掀得比人还高,那声响,几里外都听得见。现在治理过了,从前啊,不知多少船在这儿粉身碎骨。”
穿过最湍急处,水面渐宽,流速稍缓。老李放松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但看了看我又收了回去。
“这石门山啊,四季都有看头。”他说,“春天最好,新竹发了,满山翠绿,雨水又多,瀑布从山壁上挂下来,好看得很。秋天也不错,水清了,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水绿得啊,跟翡翠似的。”
靠了岸,我辞别老李,沿小径上山。山路渐陡,需手足并用。楠竹越发密集,竹叶遮天蔽日,只有零星阳光漏下。林间有鸟鸣声,与水声相和。
半山腰有处平台,正好俯瞰石门全貌。资水如一条白练,从两山间奔腾而过。对岸已有几个游客,小如蝼蚁。老李的小船已返回对岸,正接载新的乘客。从他从容的动作中,看不出刚才与急流搏斗的惊险。
从高处望去,方才明白“石门献翠”的真意。但见千竿修竹,万树新叶,将整座山染成层层叠叠的绿。那绿意浓郁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流入江中,将江水也染成碧玉颜色。阳光在竹海林涛间跳跃,仿佛千万点翡翠闪烁。忽觉古人造字,“翠”从“羽”从“卒”,本指青羽鸟,用来形容此间山色,真是再恰当不过——那绿意生动如振翅欲飞的翠鸟,栖息在石门山的每一个角落。
想起明代车大任的《石门山》诗:“遥空千嶂立,夹岸两峰攒,春雨洗初碧,朝霞染更丹。中流回急溜,乱石走飞湍。险阻知天设,躜万古看。”诗句中“春雨洗初碧”一句尤妙,此刻虽非春雨过后,但那满山翠色,确似被洗过一般鲜活。
山顶风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俯瞰下方,资水蜿蜒东去,消失在群山之间。远处田舍依稀,炊烟袅袅。山河依旧,而人世已历几多变迁。铜柱虽湮,传说犹在;舟楫难行的险阻也因河道治理而稍减。唯有这石门屹立不改,资水奔流不息,楠竹岁岁新生。
下山时已近正午。阳光直射下来,照得石门山一片明亮。石壁泛着金褐色的光,浪花撞击岩石,迸散成无数水珠,每颗水珠都折射出小小的彩虹。那些水珠落入江中,瞬间便融入了那片奔流的翠色。
又见到老李,他正坐在岸边石上吃午饭——一个铝饭盒里装着米饭和咸菜。见我下来,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可见到好景致了?”他咽下口中的饭菜,问道。
“见到了,果然名不虚传。上面的竹子真绿啊。”
“可不是嘛!”老李眼睛一亮,“这儿的楠竹是出了名的好。春天来看,满山都是竹笋,密密麻麻的。夏天绿荫蔽日,秋天竹叶金黄,就是冬天下了雪,竹叶上托着白雪,那绿色从雪缝里透出来,也好看得很。”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这石门献翠啊,看一次不够。不同时辰,不同季节,都不一样。我在这儿三十多年,还没看够呢。”
他忽然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最好的是下雨天,游客少了,就我一个人在这儿。雨丝如帘,山色空蒙,水汽氤氲,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这石门山。那时候的绿,才是真绿呢,绿得人心都静了。”
我忽然意识到,老李不只是摆渡人,更是石门的知音。三十余载春秋,他见证着石门山的晨昏晴雨,四季更迭。那些游客匆匆一瞥的风景,却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而他与这山、这水、这片翠绿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告别老李,沿资水岸步行。回首望时,石门渐远,但那两座对峙的山峰依然清晰可见。阳光斜照,为山峦镶上金边。楠竹随风起伏,确如碧浪千重,群峰叠翠。
山河永恒,而人生须臾。然而正是无数如老李般的凡人,以他们的生活与记忆,为这永恒山河注入了人的温度与意义。石门之翠,不仅献于天地,更献于那些真正看见它、懂得它、热爱它的人们。那翠色不仅是竹叶的颜色、江水的颜色,更是生命的颜色——在时间的长河中生生不息,亘古常新。
江风拂面,水声渐远,而石门献翠之景,已深印心底。那漫山遍野的绿意,仿佛也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长出了一个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