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楼乡的晨雾总裹着三分茶香。
作为土生土长的邵阳洞口人,我竟是头回这样细品古楼的清晨。乡招待所的窗棂框住半幅雪峰山,雾霭在山坳里翻涌,时而漫过黛色山脊,时而漫进茶丛褶皱,活像先祖晾晒的纱巾被山风揉碎了。老辈人说,这雾是雪峰山给茶树的乳汁,晨露坠在芽尖时,整座山的清冽都往叶片里钻。
沿陶金河往茶山去,脚步比儿时轻了三分。潺潺水声里浮着采茶女的调子,是洞口特有的"喊山调",尾音绕着茶枝打个旋,惊飞了枝桠间的山雀。茶垄间早已铺开人影,斗笠沿垂落的蓝布巾扫过茶丛,指尖掐住一芽二叶的嫩梢,手腕轻转,翠色便簌簌落进竹篓,篓底衬着的粗棉布,还是当年母亲绣过茶花纹的样式。
"崽崽,来看茶啊?"堂叔公的声音从茶丛里钻出来。他家那片"老鹰嘴"茶园,就在最陡的坡上。
我用带着水汽的方言应道:"叔公,今年的'白毫'冒得旺不?"
他黧黑的脸上绽开沟壑:"你自己看!"递来的茶芽上,细密的白毫像裹了层银霜,"清明前这场雾凇,把滋味都锁在里头了。"
指尖捏着芽尖轻嗅,那股清苦里裹着甘甜的香,忽然撞开记忆——小时候蹲在茶坊门槛上,看大人们把新采的茶摊在竹匾里,绿雾漫过脚背,连打补丁的裤脚都染着香。
"今年春分那天落了场'跑马雨',雾日比往年多七天。"叔公领着我往茶坊走,路边的老茶树桩上,青苔漫过去年修剪的断口。遇见三婆时,她正把竹篓往茶架上挂,竹篓绳在肩头勒出红痕:"肖家伢子,还记得你偷喝我家'冷泡茶'不?酸得直跺脚哟!"
茶坊里的铁锅正烧得发红,堂婶的青布袖管卷到胳膊肘,手掌在两百多度的锅壁上翻飞。茶叶下锅时"噼啪"作响,倒比年三十的鞭炮更热闹。她手腕翻转的弧度,和墙上挂着的民国年间《炒茶要诀》木刻拓片上的姿势,分毫不差。
"杀青要'抓得紧、翻得匀、撒得开',"叔公指着铁锅沿凝结的水珠,"你堂婶这手活,是她太婆传下来的,火候差半分,就出不了这股'岩骨香'。"
古楼的茶之所以能在《宝庆府志》里留名,就因这双手温。光绪年间进贡的"雪峰云雾",据说每片叶子都要经过六遍手揉,茶团里能攥出古楼人的汗香。
午后去古楼遗址时,李老汉正用竹扫帚扫断碑上的落叶。那些明洪武年间的青石板,被 generations 人的脚印磨得发亮,石缝里钻出的野茶苗,根须缠着半块刻着"茶"字的残碑。
"你看这碑角,"老汉用旱烟杆敲了敲,"当年建楼时,每块砖缝里都塞了茶籽,说是'以茶养楼,以楼护茶'。"他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先祖从江西迁来时,带的茶籽就埋在那棵老枫树下,现在那片茶园的土,挖三尺都能闻见香。"
站在遗址台基上望去,层层茶垄顺着山势盘上去,像给雪峰山系了条绿腰带。远处古楼寺的飞檐挑着云,寺里那方康熙年间的《贡茶碑》,记载着每年谷雨前要选"旗枪匀整、香透三泡"的茶芽,用锡罐封装进贡。这些故事,早和茶树的根一起,扎进了红壤深处。
下山时绕到新修的产业路,太阳能路灯杆上挂着的"智慧茶园"二维码,扫开就能看见每片茶园的土壤湿度。货车正往车上装茶箱,箱子上印着的雪峰山轮廓,和我小学课本上的插画一模一样。
乡中心的茶舍里,返乡的小林正用盖碗沏茶。热水注进去时,茶叶在碗底打了个转,慢慢舒展成雀舌的模样。"叔尝尝这个'野茶红',"他掀开碗盖,热气裹着蜜香漫出来,"是用遗址旁边的野茶做的,去年在杭州茶博会上拿了奖。"
茶汤入喉,先觉微涩,继而甘津从舌尖漫到喉头,那股混着砂岩气息的香,和李老汉烟袋锅里的味道竟有几分像。"现在我们用无人机植保,古法炒茶,线上线下一起卖,"小林翻着手机里的订单,"上个月马来西亚的客户,还专门来拍了炒茶的视频。"
暮色漫过茶山顶时,家家户户的灯亮了。茶舍的玻璃窗上,映着远处茶山的剪影,像幅泼墨画。我续茶时忽然懂了,古楼茶的韵,从来不只在雾里山里水里。它在堂婶翻茶的掌纹里,在李老汉烟袋锅的余烬里,在小林手机屏幕的光里——从洪武年间的茶籽落地,到如今的电商订单,这缕香就在血脉里代代传着。
茶凉了,喉头那点回甘还在。就像古楼人走得再远,茶尖上的白毫沾着的,永远是故乡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