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柿子树一夜间透出红晕,沉甸甸的,将枝桠压成谦逊的弧线。晨光里,那不是挂在树上的果子,倒像是一盏盏点红了的小灯笼,安静地宣告着一个季节的更迭。我伸手摘下一枚,指尖触碰到饱满微凉的果皮,掰开的瞬间,蜜色的汁液迸溅而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踏实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我忽然明了,秋天从来不是悄然而至,它是用一种极致的丰硕,撞进你的感官。
去年此时,我也曾在这棵树下摘过柿子。那时果子刚泛浅红,甜里还带着几分青涩,今年却格外不同——许是夏末的雨足,又或是初秋的日照匀,连果肉里的蜜都酿得更稠了。原来这枚柿子的甜,早已藏着一整个季节的等待与酝酿,而此前的风物,不过是它的序曲,是秋意铺陈的温柔铺垫。
风里的凉,率先洗去了夏末的黏腻,它利落、清澈,带着草木淬炼过的清气。梧桐叶的变色并非衰败的表演,而是从容的告别。叶尖洇开的浅褐,如同时光耐心渗透的墨迹,它们卷曲成波浪,沙沙地絮语,而后飘落,不是归于虚无,而是融为泥土下一季的诺言。我蹲下身捡起一片,叶脉依旧清晰,像老人掌纹里藏着的岁月故事,摸起来还有几分韧性,哪里是“凋零”,分明是生命换了一种姿态延续。
天空变得高远,像一匹被彻底浣洗过的素绢。夏日的浓蓝褪去了燥热,云朵疏懒,投下的影子在地上缓慢地移动,有了沉思的韵律。街上行人的衣衫添了厚度,色彩也沉静下来,深棕的风衣、米白的针织衫,与渐黄的银杏一同,勾勒出这个季节沉稳的调性。水果摊是最诚实的季节刻度,西瓜的山丘早已隐去,苹果和梨垒成了新的景观,红的透亮、黄的温润,它们的香气扎实而温暖,是小贩拖长了调子的“苹果——甜梨——”吆喝也惊不散的笃定。
黄昏的河岸,是秋天展示其内在力量的舞台。我沿着河埂慢慢走,看河水比盛夏时瘦了些,却流得更急、更清亮,“汩汩”地赶着路,托着几片打转的落叶,像护送它们去赴一场与泥土的重要约会。对岸的芦苇荡扬起金红的穗浪,一场风过,穗子便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不是萧瑟的叹息,而是生命热烈的欢舞。忽然有野鸭从中扑棱而起,翅膀划破水面的瞬间溅起细小的水花,它们排成歪斜的队列振翅南飞,划破长空的轨迹,是写在天地间最准确的节律宣言。
等到夜色漫上来,白日里所有的喧闹与动静都被悄悄收拢,沉淀为一种阔大的宁静。虫鸣不再像夏夜那样铺张地满溢,只偶尔唧唧两声,试探着夜的深度,而后又归于沉寂。月光如水,从院角的老桂树缝隙里漏下来,将疏朗的枝桠拓印成墙上的水墨画,连落在地上的桂花瓣,都像是画里不小心晕开的浅黄墨点。我搬了竹椅坐在树下,不必思虑白日的琐事,只觉身心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熨帖得妥妥当当——这宁静,并非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一场丰盛宴会过后,满心满肺的踏实与满足。
想起前日傍晚,路过邻院时看见张大爷在侍弄他的菊花。花盆沿着院墙摆了一排,花苞还紧紧裹着,透着几分倔强的青涩。我笑着凑过去问:“秋都来了,您这菊还没开,不觉得清寂么?”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花苞,语气里满是笃定:“清寂啥?春有春的闹,秋有秋的静,各有各的好哩。这菊啊,就得等下了霜,受了凉,瓣儿才开得艳,味儿才来得足——跟这秋天的柿子一个理,急不得。”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轻轻落在我心里,瞬间与指尖残留的柿甜、河岸奔流的河水、芦花飞舞的欢腾贯通了。原来秋何曾有过悲喜?它只是生命行进到此时,该有的样子。它像一位沉静的匠人,细细筛去了春的懵懂、夏的虚浮,只留下最本质、最核心的果实与力量。它不喧哗,自有属于自己的声息;不张扬,却藏着撼动人心的力量。这是一种深刻的实在,是生命在奔赴终程前,最后一次扎实的、饱满的绽放。
我又想起白日里摘下的那枚柿子,忍不住抬手舔了舔指尖残留的柿汁——那甜味不烈不躁,带着阳光与时光慢慢酿就的醇厚,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原来秋之味,从来不是文人笔下的萧瑟寒凉,而是这般实在的甜、成熟的暖,是岁月沉淀过后,最踏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