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我八岁,住在湖南邵阳洞口县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里。村中房屋多是土坯砌成,屋顶覆着黑瓦,每逢雨天,屋里便摆满了接水的盆盆罐罐,滴滴答答的声音竟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乐章。
那时的农村,电是稀罕物。夜幕降临后,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便是我们全部的光明。在这样的光线下,我发现了人生中的第一本连环画(又称小人书)——《小兵张嘎》。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我在村里唯一的代销点外捡到了它。封面已经破损,内页卷边发黄,还有些许被雨水浸过的痕迹。但对当时的我而言,这皱巴巴的小册子不啻于一座宝藏。
"妈,你看!"我举着连环画冲进灶房。
母亲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抬头瞥了一眼:"哪儿捡的破烂?快扔了,脏得很。"
"不扔!"我紧紧抱住那本小册子,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父亲从田里回来,洗了手,接过我递过去的连环画翻了翻:"哟,张嘎子的故事。不错,是好东西。"
得到父亲的认可,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连转了好几个圈。那晚,我趴在煤油灯下,借着摇曳的光线,一页页地翻看。画中的张嘎子机智勇敢,用计谋与日本鬼子周旋。虽然有些字还不认识,但通过画面,我大致明白了故事的内容。
"爸,这两个字念什么?"我指着"抗日"二字问。
父亲放下手中的农具,蹲下身来:"kàng—rì。抗日就是抵抗日本侵略者。"他又补充道,"你爷爷年轻时,就参加过抗日队伍。"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画册上。那个夜晚,我反复翻看着这本残破的连环画,直到母亲再三催促才上床睡觉。梦里,我成了画中的小英雄,在青纱帐间穿梭,与敌人斗智斗勇。
二
第二天,我把连环画带到村小。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
"给我看看!"
"让我也瞧瞧!"
"轮到我了吧?"
一双双小手伸过来,眼睛里都闪着光。我们的语文老师肖老师走过来,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生怕她没收这"课外书"。没想到肖老师拿起连环画翻了翻,笑着说:"这是好书啊。下午放学后,谁愿意留下的,我给大家讲讲这个故事。"
那天下午,几乎全班同学都留了下来。肖老师不仅讲了故事,还解释了里面的历史背景。她声音清脆,讲到张嘎子用鞭炮假装枪声吓唬敌人时,还模仿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师,张嘎子为什么不怕鬼子?"班上的小不点李娟娟怯生生地问。
肖老师摸摸她的头:"因为他心里装着家乡和亲人,有了要保护的人,就会变得勇敢。"
从那以后,连环画在我们村小流行起来。大家互相传阅着各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小人书,《鸡毛信》、《红灯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些皱巴巴的小册子成了我们窥探外面世界的窗口。
肖老师提议在教室后墙开辟一个"图书角",让大家把连环画集中放在那里,交换阅读。她还教我们如何用旧报纸给书包书皮,用米汤修补破损的书页。
"书是我们的朋友,要爱惜它们。"肖老师如是说。
我至今记得,班上的李二毛因为不小心撕破了《大闹天宫》的一页,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是肖老师用浆糊和薄纸细心修补好的。修补完后,肖老师没有批评他,而是说:"二毛知道心疼书,是好样的。来,咱们一起把这页的内容补画上去。"
于是,全班最能画的王铁柱被推选出来,照着前后页的内容,歪歪扭扭地画完了缺失的那幅画。虽然笔法稚嫩,但那一刻,我们觉得那本《大闹天宫》更加珍贵了。
三
图书角的繁荣,让我们这群山里的孩子与外部世界的连接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每一本连环画都是一扇窗,透过它们,我们看到了黄河的咆哮(《黄河少年》),感受到了草原的辽阔(《草原英雄小姐妹》),甚至懵懂地理解了爱情的牺牲(《白蛇传》的片段)。课间和放学后的图书角,总是挤满了小脑袋。
肖老师巧妙地利用着我们的热情。她让我们把连环画里的故事变成课本剧。记得排演《三打白骨精》时,个子最高的赵建军披着破床单扮孙悟空,李娟娟用白纸叠了帽子演白骨精,我则负责用快板敲打出"咚咚锵"的锣鼓点。没有像样的道具,稻草棍是金箍棒,箩筐是唐僧的帽子。我们在土操场上咿呀呀地唱着、打着,笑得村民们前仰后合,那一刻,我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故事的参与者、创造者。这种扮演,让我们对故事的理解深入骨髓。
连环画甚至成了我们化解矛盾的方式。李二毛和张小军因为争抢弹珠大打出手,几天互不理睬。肖老师没有批评,只是把那本最珍贵的、封面都快掉了的《兄弟排雷》悄悄塞给了他们。那本书讲了一对战友如何在生死关头相互信任、协作排雷的故事。两天后,我看见他俩头碰头地一起翻看那本书,小声讨论着。下午,两颗弹珠就又一起在泥地里蹦跳了。肖老师看着,只是微微一笑。有些道理,说教千遍不如让故事浸润心田。
我们的创作也不再满足于临摹。王铁柱的剪纸连环画《村口的大樟树》剪出了树下发生的家长里短:送子参军的母亲、等待信件的媳妇、下棋聊天的老人。李娟娟用炭笔画的《我的一家》,虽然人物歪歪扭扭,却把她父母带病劳作、她烧火做饭的场景画得充满感情。我继续画着我的《洞口抗日故事》,把陈爷爷口中的猫耳洞、土地雷、游击队员都变成了画面,虽然比例失调,但同学们都说:"这就是咱们后山的样子!"
肖老师为我们开辟了一面新的"创作墙",我们的作品和那些正式的连环画并列贴在一起。它们粗糙、稚嫩,却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它们告诉我们,故事不只存在于买来的书里,也发生在我们身边,我们自己,也能成为故事的记录者和传承者。
正是在这样的氛围达到顶峰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才显得更加残酷,它试图摧毁的,已不仅仅是一些"破书",而是我们整个用想象力和热情构筑起来的精神世界。
四
那年秋天,县里的新华书店来乡里搞流动售书。消息传来,我们一群孩子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攒了半年的五分、一分的硬币——那是我捡蝉蜕、挖草药换来的——直奔乡供销社前的空地。
售书车周围已经围满了人。玻璃柜台里,崭新的连环画整齐排列着,封面光彩照人。《哪吒闹海》、《铁道游击队》、《三国演义》......我趴在柜台前,眼睛都不够用了。
"小同志,想买什么?"售货员阿姨问道。
我数了数手心里的硬币,总共三毛二分钱,而最便宜的连环画也要一毛多一本。犹豫再三,我最终选择了《地道战》和《地雷战》。
揣着两本新书往家走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路过村口时,我看见五保户陈爷爷独自坐在门槛上发呆。想起父亲常说陈爷爷的儿子在外当兵,很少回家,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陈爷爷家。
"陈爷爷,我买了新书,讲打鬼子的故事,您要看不?"我怯生生地问。
陈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满脸皱纹:"好啊,小伢子有心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陈爷爷身边,给他讲连环画里的故事。讲到精彩处,陈爷爷竟然也打开了话匣子:"当年啊,我也参加过民兵,咱们这山里还真打过游击呢......就在后山的猫耳洞里,咱们用土造的地雷,还真炸翻过鬼子的运输车。"
陈爷爷的故事比连环画里的还要精彩,我听得入了迷,直到母亲来找我回家吃饭。
自那以后,我常去听陈爷爷讲故事,然后再把这些故事讲给同学们听。肖老师发现后,干脆在课堂上开辟了"故事会",让每个同学都有机会分享自己从连环画里读来的故事。
不知不觉中,我们不仅认识了更多字,懂得了更多道理,还学会了分享与合作。班上的李娟娟父母常年生病,家里困难,买不起连环画,大家就主动把书借给她看;王铁柱识字慢,我们就轮流帮他读故事......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次"连环画辩论会"。班里两个男生因为《三国演义》里曹操是英雄还是奸雄争论不休,差点打起来。肖老师没有批评他们,而是组织了一场讨论会,让双方各自陈述理由。
"曹操会写诗,还会打仗,为什么不是英雄?"
"可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挟天子以令诸侯!"
争论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肖老师却笑了:"你们都很棒,都能从书里找到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读书就是要这样,既要读进去,也要有自己的思考。"
冬去春来,我们的"图书角"越来越丰富。肖老师把我们的作品送到乡里参加比赛,居然拿回了一个二等奖。乡文化站的干部还特地来我们村小参观,捐赠了五十本崭新的图书。那天,我们像过节一样高兴。肖老师特意用红纸剪了一朵大红花,挂在图书角上方,说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誉。
五
一九八五年夏天,我县发生特大洪水,村里不少房屋被冲垮。洪水退去后,我们最关心的是教室里的"图书角"。大家踩着泥泞跑到学校,发现教室后墙已经塌了一半,图书箱被埋在泥水里。
同学们不顾大人劝阻,徒手在泥浆中翻找。李娟娟的手被碎瓦片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滴,但她仍然不停手;王铁柱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本湿透的小人书,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大家心里都惦记着那些自制的连环画,"那是铁柱的心血"、"那是娟娟画她爸妈的",每个人都在拼命抢救这些珍贵的创作。
最后我们救出了大部分连环画,虽然它们湿透了,沾满泥浆,但我们一本都舍不得扔。那个夏天,我们把书一页页分开,小心地清洗、晾晒。有些画面已经模糊,我们就自己动手,根据记忆重新描绘。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修补《小兵张嘎》时,我们发现缺了最后几页。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结局,最后由我执笔,把它补画完整。虽然画功拙劣,但当我们看到完整的《小兵张嘎》时,都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开学前,我们竟然修复了大部分图书。肖老师看着我们努力的结果,眼圈红了:"孩子们,你们做得很对。书烂了可以修补,但知识一旦丢了,就难找回来了。"
经过这次洪水,我们对这些连环画的感情更深了。它们不再只是消遣的读物,而是我们共同努力守护的宝藏。
六
时光荏苒,一九八七年,我考上了县里的初中。离家前,我把收藏的连环画整理好,全部捐给了村小的图书角。此时的书角已经升级为一个真正的图书室,有了两个大书柜和上百本图书。但那些纸张发黄、甚至有着修补痕迹的连环画仍然被整齐地收藏着,成为一代又一代孩子们的最爱。
在县中学,我发现自己比城里孩子知识面更广,这都得益于那些连环画和肖老师的教导。我常常在作文课上写到我们的"图书角",写到那些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的连环画,写到肖老师和同学们。
有一次,语文老师让我在班上讲一个连环画里的故事。我选择了《地道战》,不仅讲了故事,还加了陈爷爷告诉我的本地抗日事迹。讲完后,全班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我特别自豪,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个小山村和那些破旧却珍贵的连环画。
去年冬天,我回到故乡,村小已经焕然一新,盖起了三层教学楼。图书室里有电脑,有上千册精美图书。但我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玻璃柜中,仍然珍藏着我们当年的那些连环画。
"这些可是我们的传家宝。"年轻的校长笑着说,"每年开学,我们都会给新生讲这些书的故事,讲当年的学长学姐是如何在艰苦条件下坚持学习的。"
更让我惊喜的是,现在的孩子们也在创作自己的连环画。他们用彩笔描绘乡村振兴的故事,画村里的好人好事,甚至还有一本《我们的肖老师》,记录着那位启蒙老师的点点滴滴。看着这些画面,我仿佛看到了我们当年的影子,那种自己创作的传统正在新一代中焕发出勃勃生机。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我忽然明白,那些粗糙的纸张、模糊的画面,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个故事,更是一种精神——在困境中依然渴望知识、向往美好的精神。
如今,每当我走进书店,看见琳琅满目的精美图书,总会想起那个煤油灯下的小男孩,和他手中那本破旧的《小兵张嘎》。也许今天的孩子们很难想象,那样一本简陋的连环画,曾经如何照亮了一代人的童年。
但我知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对知识的渴望、对美好的追求,永远不会改变。那些连环画不仅给了我们知识和快乐,更教会了我们分享、合作、珍惜和创造。它们如同一粒粒种子,在我们幼小的心田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支撑一生的精神支柱。
这正是我们要一代代传承下去的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