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人声渐杳。我独自倚靠在窗前,望着那天上的明月。
月是圆的,明晃晃地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四周并无半点云翳遮拦,竟显出几分孤高的洁净来。月光如水漫过庭院,穿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痕。远处的屋瓦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浸在冷水里的瓷器,使人不觉生出寒意。
这月光原是古今一同的。想来自从有了天,有了夜,便有了这月。它看过多少人间事,又记得多少窗前客?大约是不记得的。月本无情,人自多情罢了。然而今夜,这无情之物却偏又勾连起人心深处最柔软的情思,教人不得不对之凝眸,将心事尽付与这清辉。
记得幼时在乡下,夏夜纳凉,祖母常坐在槐树底下,指着月亮说些老话。她说月宫中有嫦娥,有玉兔捣药,有吴刚砍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我仰头望去,果真见那明暗交错处,似有衣袂飘举,似有玉兔跳跃。而今我知道那不过是环形山的阴影,但每每望月,却仍宁愿相信祖母的话——科学固然扫清了迷雾,却也带走了几分诗意。现代人得了知识的实在,却失了想象的美妙,得失之间,孰轻孰重,竟难以言说。
少年时读诗,尤爱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时离家不远,不知乡愁为何物,只觉得这诗句很美很美。后来负笈远游,方知望月思乡的滋味。异地的月亮似乎总不如故乡的圆,异地的月光也似乎总不如故乡的暖。其实月何尝有二?不过是人心作怪耳。人总将自己的情感投射于物,于是物皆著我之色彩,月亦不能免。
今夜月圆,想必是到了月中。月亮走得很快,方才还在东边的树梢上,此刻已经爬到了中天。它的光线似乎更加清冷了,透过玻璃窗,在案头书页间流淌。这光影交错,竟如人生的经纬,明暗相间,错综复杂。
忽有流云过月,掩去半壁清辉。月在云后徘徊,欲出未出,将云边镀上一道银亮的光。这明明灭灭的景象,恰似人生际遇,圆缺无常。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本是常事,何必怨嗟?然而看得破者多,真能放下者少,我辈俗人,终不免为阴晴圆缺而心动。
云过月明,复归澄澈。远处偶有犬吠声起,打破夜的寂静,反更衬出这夜的深邃。这犬吠声不知从何而来,又要传到何处去,正如人世间的许多声响,响起又寂灭,不留痕迹。
我忽然想到,这月光此刻也正照着我故乡的旧窗,照着我奔波在外的友人,照着我从未到过的山川河流。它漫入晚归人沉重的行囊,也跃动于孩童窗前的风铃;它照亮团聚家宴上的笑颜,也抚过异乡客凭栏的背影。同一片月光下,有多少人正在仰望?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月光平等地漫过每一个角落,不分楼宇的朝向与街巷的宽窄。这冷冷的辉光,沉默地收录着人间的悲欢底片,不言不语,却已显影万千。
夜风起了,吹动了窗帘。我微微打了个寒颤,却仍不愿离开窗前。这月亮看久了,竟觉得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体,而成了可与之对话的老友。虽然它不言不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应答。千百年来,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月却依旧是那个月。它以永恒的姿态凝视着人世的变迁,不悲不喜,不增不减。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这月光还会照见多少如我一般的望月人?不知百年后,可还有人站在此处,望此明月,发此幽思?想来必是有的。只要天上还有月,人间还有夜,便会有望月的人。每个望月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心事,都会在月光下寻找答案,而月永远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不给予答案,也不拒绝提问。
月已西斜,光渐淡去。我知道该安歇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世事。最后望一眼月亮,它依然静默地悬在那里,冷静地照着这个沉睡的人间。月光照见的,不仅是此刻,还有无数个过往与将来。它是一面高悬的明镜,映照着人世的永恒与刹那。
月光无言,却已道尽了千古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