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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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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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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益阳行

刚出益阳站,一股温润的、带着水腥气的风便迎面扑来,像一块半湿的毛巾,轻轻敷在脸上。正是午后,阳光有些惫懒,透过薄云洒下来,不晒,只暖融融地照着。站前广场不算开阔,几棵香樟撑开浓荫,树底下小吃摊的“滋啦”声、带着浓重乡音的招徕声、行李箱的轱辘声,混成一片鲜活而略嘈杂的背景音。一个卖栀子花的老妪坐在小凳上,脚边竹篮里的花朵白得耀眼,香气霸烈得很,劈头盖脸地将周遭一切都染透了。这初印象,不精致,也不壮阔,却有一种敞开的、家常的坦然,让你觉得,走进这座城,无须什么特别的仪式。

我住的民宿在资江一桥附近。房间的窗正对着江。放下行李,推开窗,一江浩渺的水色便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资水在此处拐弯,水流显得格外宽缓,颜色是那种经年的、沉静的绿,像一大匹摊开晾晒的厚绸子,漾着粼光。对岸是望不见尽头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绿意便一层层淡下去,融进灰蓝的天际线里。几艘运沙船“突突”地驶过,划开水面,拖出长长的、逐渐平复的皱纹。这景象看久了,心里那些从都市带来的、绷紧的弦,仿佛也被这平缓的节奏悄悄松开了。

临近黄昏,我下楼沿江堤散步。堤岸修得整齐,花岗岩的栏杆被无数双手和无数个日夜摩挲得温润。夕阳西下,光线变成了一种醇厚的蜜色,将江面、对岸的山、乃至空气都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釉彩。散步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并肩慢跑的青年,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妇,更多的则是老人,三三两两,说着我听不懂却觉得柔软的方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独自靠在栏杆上,手里提着一个旧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花鼓戏。他并不跟着唱,只眯着眼望着江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拍子,那神态,仿佛眼前的江流与耳中的旧音,便是他全部的世界。这份静定,与不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节奏明快的广场舞音乐,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互不侵扰,各自安好。

次日醒来,窗外是沙沙的雨声。细雨如烟,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柔和的纱幕里。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去探访那些藏在城市褶皱里的老巷。

穿过几条热闹的市街,人声与车声逐渐被滤去。随意拐进一条巷口挂着“魏公庙巷”木牌的窄巷,时空仿佛骤然减速。巷子极深,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青砖表面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缝隙里挤出茸茸的深绿苔藓,被雨水浸润得油亮。脚下的麻石板路,中间部分被无数足迹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天光、云影和屋檐滴落的串串水珠。雨滴敲打着黑瓦,汇集到瓦檐,再成串地跌落,在下一层披檐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声音清脆而寂寥。

我正凝神听着这雨巷的独奏,前方一扇虚掩的木质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位清癯的老者探出身,手里拿着一件木器和小锤。他看见我,略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点点头:“雨一时停不了,进来避避?”

门内别有洞天,是个精巧的天井。不过方寸之地,却经营得如一幅小写意。一角种着芭蕉,阔叶被洗得碧绿透亮,承了雨水,聚成亮汪汪的一泓,不时“啪嗒”倾泻。另一角是口陶缸,几尾红鱼在幽幽的水草间静默地穿巡。檐下,一张旧木桌便是他的工作台,散落着刨子、凿刀、细砂纸,还有几杆已成型或半成品的——木杆秤。

“老师傅还做这个?”我有些讶异。

“做着玩,也替老街坊们修修旧秤。”他引我在小竹凳上坐下,递来一杯自斟的茶。茶是本地黑茶,汤色橙红,入口醇厚,有股独特的、近似陈年木质的香气。“祖传的手艺,丢了大半。剩下这点,就像这天井里的苔,自个儿长着,也挺好。”他拿起一杆尚未钉星的秤杆。那是檵木料子,被他双手摩挲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做杆秤,急不得。选料、刨圆、定‘刀口’、装‘秤毫’、校平衡……最后才是钉星子。”他指向桌上一个小铜盒,里面是截好的细铜丝,亮晶晶的。“最难是这钉星。全凭手眼心。毫厘之差,称的就是两样人心了。”他说话时,目光并不常落在手中的活计上,那些步骤早已成为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雨声潺潺,衬得他的话语格外清晰而缓慢。他告诉我,益阳过去码头兴盛,资江上帆樯往来,这样的秤,称过洞庭湖的米、安化的茶、山里的竹木,也称过寻常人家的布匹油盐。“那时候,这条巷子头尾就有两三家秤店。现在嘛,”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就剩我这个老伙计,还守着这点‘轻重’了。”

我问,如今还有年轻人愿学这手艺么?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被雨洗得清亮的天,缓缓道:“该走的留不住。就像这雨,落下来,有的顺着沟渠流走了,有的渗到土里。渗下去的,总还能养着些老树的根。”他的语气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种洞悉世事后的平静。

临别,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东西旧了,道理不旧。人心,总还得有杆秤。”这句话,像一枚沉重的秤砣,坠在了我的心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巷口的石板路被洗得光可鉴人,空气清冽如泉。老秤匠的话在我心头萦绕。那份对“毫厘”的敬畏,对“人心”的度量,或许正如他所说,已如这雨水渗入地下,成为这片土地某种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养分。

循着一股复合的、沉郁的香气,我走到了“古道街”。与魏公庙巷的幽静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生动的市井气。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些有些年岁的铺面,而最多的,便是茶叶店。“晋丰厚”“永泰福”……这些老字号的匾额漆色斑驳,门脸幽深。店内垒着巨大的茶砖茶柱,形如堡垒,散发着浓烈的、介于药香、木香与时光气息之间的味道。

我走进一家小店。店主是位利落的中年妇人,正与熟客用极快的益阳话谈笑,手里却不停,用印着红花的厚棉纸熟练地包裹一块茶砖。见我驻足,她转而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介绍:“这是我们安化的茯砖,你看这‘金花’,”她掰开一角,里面果然布满点点金色的菌斑,“这是发酵时自然产生的益生菌,好东西。我们这茶,不抢鲜,讲的是后劲,是陈化。存得越久,味道越醇和。”

我买了一块小茶砖。她一边包扎,一边闲闲地说:“现在日子快了,什么都求个‘速成’。可这茶偏偏急不来。日晒夜露,渥堆发酵,再压成砖,封存起来,让时间去打磨它。喝它,也得慢,煮着喝,焖着喝,品那滑下喉咙的一股暖流。”她将包好的茶递给我,笑道:“这茶性子慢,跟咱们益阳这江水似的,看着不急,力量都在底下呢。”

提着那块沉甸甸的茶砖走出店门,阳光已破云而出。古道街上人流如织,喧哗而热闹。我手中的茶砖沉默而温厚,仿佛一个来自时间深处的承诺。

第三日,天朗气清。我决定去城郊的志溪河看看。朋友说,那里还保留着老渡口,能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

车行不久,城市的轮廓便迅速退去。志溪河是资江的支流,更窄,更清浅,河水可见底下的水草与卵石。沿岸是开阔的田野,秧苗新绿,如一块块精心铺排的绒毯。顺着河边小路走去,果然看见一处石阶码头。青石台阶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没入清粼粼的水中。岸边一棵巨大的古樟,亭亭如盖,洒下满地浓荫。树荫下,竟有一个再简陋不过的茶摊:两张小桌,几条长凳,一个红泥小炉上坐着嘶嘶作响的铝壶。

守摊的是个十来岁的女孩,正伏在桌上写作业。旁边坐着她的母亲,低头绣着鞋垫。我要了一碗本地绿茶,坐在长凳上。茶是粗叶,用粗瓷碗盛着,味道却清爽。女孩写完一题,抬头看我,眼睛乌亮。“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吗?”她好奇地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的话匣子打开了,说起河对岸镇中学的事,说起夏天在河里摸鱼游泳,秋天在山上摘野果子。“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出去打工了,”她忽然说,语气里有一丝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怅然,“我爸妈以前也出去过,后来又回来了,说还是家里好。”

正说着,河对岸传来“突突”的发动机声,一条旧机动渡船破水而来。船靠岸,下来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船工是个黑瘦结实的中年汉子,系好缆绳,也走到茶摊,要了碗茶,一饮而尽。

我问他这渡口开了多少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摆渡了,那会儿是木划子,摇橹的。”他抹了把嘴,“到我这儿,换成机器船,也开了小二十年啦。”他望了望静静的河面,和对岸葱茏的青山。“都说要修桥,说了好几年了。修桥好,汽车呜呜就过去了,方便。”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可要是桥真修好了,这渡船……怕是也用不上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点‘水路’,也就断了。”他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惘然,随即又笑了,“嗨,时代总要变的嘛。”

桥与渡,是新与旧的隐喻,是快与慢的抉择。女孩父母“回来了”的选择,与渡船工对“水路”可能断绝的隐约怅惘,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映照着这片土地正在经历的、静默而深刻的变迁。

离开志溪河时,日头已偏西。回城的路上,我让车在会龙山下稍停。登至半山腰的观景亭,益阳城尽收眼底。资江如练,穿城而过。两岸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一个现代城市的蓬勃轮廓。然而,在那璀璨的崭新楼宇之间,依然清晰可见大片大片的黑瓦屋顶,它们低矮、连绵,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稳的墨青色,像大地本身生长出的厚重苔衣。江上数桥飞架,车灯已如流动的星河。而更远的志溪河方向,群山静默,在晚霞中幻化出紫黛的层次。此刻的益阳,层次分明:脚下是奔腾向前的现在,远处是连绵沉静的过去,它们被一条名叫“资江”的时光纽带牵连着,共存于这片山水之间,构成一种真实的和谐。

从山上下来,暮色正从江面升起,缓缓漫过对岸的屋脊。待我走到江边,整座城的灯火,已如解开的珠串,一粒一粒,缀满了夜的绒布。白日沉静的江水,此刻倒映着两岸璀璨的光河,流光溢彩,仿佛另一个颠倒的繁华世界。堤岸上人影浮动,比昨日更加热闹。那份生机与活力,与白日深巷的寂寥、渡口的落寞,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同样动人。

我凭栏而立,江风拂面,带着晚春特有的温凉。对岸山影已化为天地间一道浓黑的剪影,只有山顶的亭子亮着灯,像一枚不肯睡去的星子。

车子驶入夜色。益阳的江与山,在倒后镜中愈退愈小,终成一片混沌的墨色。我试图在记忆里裁下一段江水、一片山影,却发现它们拒绝被携带,只肯以另一种形态定居——那江风湿润的触感,成了我呼吸的节律;那山间云雾的萦绕,成了我思绪的质地。它们不再是身外的风景,而是体内一组安静的回响。

此行,不虚。益阳,确是一个能让人心“增益”几分“阳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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