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梧桐山半腰峰回路转,一片空阔蓦然呈现。群山如臂环合,一水似带缠绕,“山环水抱”的意境,便这般直直地撞入心头,霎时亮了。车子窗外,青山的轮廓如巨臂合拢,温柔地托起一汪澄碧。那水便是仙湖了——在午后稀薄的日光里,静得像一枚被群山遗忘的、温润的碧玉。先前在山巅,见云雾如带,缠绕着苍翠的峰峦,深圳水库在远处烟波浩渺,确有一种“极目所至,晴峦耸秀”的辽远。而此刻沉入谷底,视线被收束、聚焦,世界陡然变得具体而微,只剩下这一湖、一山,以及满山满谷说不清名字的、窃窃私语的绿。
这便是我与仙湖植物园的初见。它不似北方那些历尽沧桑的古园,以亭台楼阁的铭牌诉说过往。它的年轻是显而易见的,却有一种因规划而生的、从容不迫的秩序。后来我从建园的公开相关史料上了解才知道,这份从容,源自近四十年前一双园林家审慎的眼睛。1983年,孙筱祥教授踏勘至此,舍弃了原本计划的莲花山,独独选中这莲塘大坑塘。他看到的,想必不只是地形图上的“中间低,四周高”,更是眼前这生动的山水骨架,一种“相地合宜”的天然格局。于是,明代计成在《园冶》中写下的“构园得体”,便有了在亚热带山海间的一次酣畅实践。
循着湖岸慢行,植物的气息愈发浓郁。这不是公园里修剪齐整的、恭顺的绿,而是一种蓬勃的、带着野心的生命场域。路牌静静指向不同的幽径:苏铁园、蕨园、木兰园、药用植物区……它们如一颗颗智慧的珍珠,被精心镶嵌在自然的山林肌理之中。我忽然想起某些文学作品里描绘的遥远村庄,那里的草木与牲口,带着土地本身的脾气和尊严,与人构成一种平等而紧张的交响。仙湖的植物,虽经人力引种、归类,却因这“结合自然、尊重自然”的规划理念,依然保有某种野性的灵魂。它们不是被观赏的客体,而是这山水剧场真正的主人。
我拐进蕨园。光线蓦地幽暗下来,空气湿润沁凉,仿佛一步跨入了史前时光。高耸的桫椤张开巨伞般的羽叶,其下,无数形态各异的蕨类在岩壁、溪畔蔓生,有的纤如孔雀尾羽,有的蜷曲如婴儿紧握的拳。这里是“苔藓园林”的所在,是中国植物园中首个专为此类古老精灵设立的居所。寂静中,能听到极细微的滴水声,以及生命在潮湿黑暗中默默扩张的声响。这寂静深沉而充盈,仿佛被一种更庞大、更原始的生存事实所充满。在此处,蕨类无声地述说着关于时间、生存与演化的另一套语言。它们无需开花取悦谁,只是固执地用最古老的孢子方式,延续着亿万年来的绿色血脉。一旁的标牌告诉我,仙湖保育着超过一万两千种植物,其中苔藓、蕨类、苏铁等类群的研究,频创佳绩。这幽暗的一隅,竟连接着植物学前沿的明亮书房。
从蕨园的深绿中挣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湖区草坪。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草叶镀成金绿色。草坪中央,一棵高山榕亭亭如盖,枝干遒劲,气根垂落,宛如沉思的老者。树下立着一方朴素的石碑。这便是那棵有故事的树了。1992年春天,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在此亲手植下它。当年的一株幼苗,如今已独木成林,浓荫匝地。我站在树下,触摸它粗糙而温暖的树皮。时光的重量,历史的温度,似乎都沉淀在这无声的生长里。树不语,却见证了一切:见证了一个划时代的老人在南疆画下的圆圈,如何从图纸上的线条,生长为眼前这湖光山色、这高楼林立、这车水马龙的现代奇迹。这棵榕树,于是成了仙湖植物园最生动、也最富隐喻的展品。它不再仅仅是一株植物,它是一座活的纪念碑,将个人与时代、自然与历史、一次短暂的驻足与一场漫长的生长,完美地焊接在一起。它让这山水之诗,有了时代的韵脚。
继续前行,地势起伏,景致也随之变换。中国古典造园的智慧,在每一步中显现。在“景观视线良好”的近水处、山腰或小丘之上,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一座亭、一座阁。它们多是北方宫苑风格,白墙黄瓦,平正稳重,与南方山水的婉约灵秀形成奇妙的对话。在“听涛阁”静坐,湖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松涛与近处水波的混响;在“揽胜亭”极目,但见仙湖如镜,倒映天光云影,更远处,梧桐山脊线起伏,与都市天际线遥相呼应。这便是“巧于因借”——将园外的浩瀚山峦与城市风华,都“借”为这园中画面的无尽延伸。城市规划者将668公顷的土地依势梳理,用道路系统将景点、专类园串联成有机整体。我脚下的每一步,或许都经过某种看不见的衡量,为了在某个转角,获得一次心跳暂停的豁然开朗。
这精心设计的“美”,最终服务于一个更宏大的目的。在“自然教育中心”,我看到孩子们俯身于显微镜前,观察叶片的脉络;在“国家苏铁种质资源保护中心”的荫棚下,各种苏铁仿佛穿越时空的活化石,静静接受着研究与保护。仙湖植物园的身份是复合的:它是市民休闲的公园,是青少年科普的课堂,更是物种保育的方舟和科学研究的重镇。那些在蕨园、在沙漠植物区、在阴生植物馆里安然生长的生命,很多在野外已濒临危境。这里是一座诺亚方舟,只不过承载的不是一对对的动物,而是一科一属、一种一株的绿色火种。它将美的愉悦与真的求索,如此妥帖地安置在同一片山水之间。
日落时分,我登上园内一处较高的平台。西斜的日光将一切都染成琥珀色。仙湖躺在群山的怀抱里,反射着粼粼的、温柔的金光。山下,深圳这座“全球闻名的创新城市”华灯初上,另一种星河开始在地面上流淌。一边是亿万年地质运动造就的山海,是数万年植物进化书写的谱系;另一边是四十年间拔地而起的现代都市奇迹。而仙湖植物园,正恰如其分地处在两者的衔接带上。它用古典园林的意境,收纳了原始的自然野趣;又用现代科学的理性,梳理着生命的密码。它让奔忙于“设计”与“高新技术”之中的人们,能推门即入一片山水,在木兰的幽香或榕树的浓荫下,重新确认自己来自山川湖海,也终究要归于草木尘埃。
下山的路很静。我想,所谓“仙湖”,其“仙”意,或许并不在缥缈的神话里。它在于这山水之间那种超越日常的、令人凝神静气的灵韵;更在于一代代造园家、科学家,以“相地合宜”的智慧与“尊重自然”的谦卑,在这片土地上所进行的创造。他们不是征服者,而是翻译者与作曲家,将大地本身的语言,谱写成一首既古老又新鲜、既优美又深邃的交响诗。
这诗篇,由每一滴湖水的反光、每一片叶子的呼吸、每一条小径的蜿蜒共同写成。它等待着每一个走进园子的人,用脚步去阅读,用心灵去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