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的薄薄晨光里,趁着假日的清闲,我走进了位于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南岭村的求水山。
山不是很高,主峰不过二百五十三米,在岭南的丘陵地带,实在算不得什么巍峨。可就在这平缓的起伏里,藏着一条青石砌就的“长城”,沿山脊蜿蜒而上,有烽火台,有垛口,俨然是八达岭的微缩模样。踏上去的第一步,脚下传来石料沉稳的接纳,那触感,不像踏上崭新的景观,倒像叩响一扇古老而暂闭的门。
此刻,我的脚步丈量着石阶,也丈量着一种奇异的时差——石阶是新的,敷着南国潮润的苔色;感觉却像旧的,仿佛正踏进某个被遗忘的、缓慢的朝代里。忽然便觉得,好的文字或许也是如此:它并非止住了时间,而是在奔流不息的光阴里,悄悄砌起一级级石阶,让你能走回去,触到那一刻的温度、光线与气息。我便这样一级一级地走着,拾级而上,如同在攀援一首凝练而漫长的纪行。山是青的,那绿意浓得要滴下来,淌进眼里;远处的深圳水库,静成了一整块无痕的玻璃,盛着半池山影、半池天光;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霭中淡去,像未干的墨痕,隐约而温柔。我的脚步,我目光的抚触,竟像一种无形的封存——将这清早所见的、所感的,都安安稳稳地存进了这山间无穷的“此刻”里。
山唤作“求水山”。名里带着一份古老的诚恳与焦灼。相传早年间的南岭村人,靠天吃饭,逢了旱年,便由长者带领,全村人穿了新衣,持了彩旗,到这山上来向一块“伯公石”祈雨。那是一种怎样朴素而庄重的仪式呢?想象里,没有宏大的祠庙,没有繁复的科仪,只有一群人,将生存最根本的渴望,托付给脚下沉默的土地与山石。于是“伯公石”成了“求水石”,山也得了这名字。水是命脉,求水,便是求生。这名字里,浸着先民们指尖的泥土与额角的汗,也响着他们胸腔里最热切的搏动。
如今,现代化的管网已将生命之源引至千家万户,昔日那种关乎存亡的焦灼的“求”,便化为了遥远的故事。然而,“水”的意象并未从这片土地上退场,它转而渗入文化肌理,流淌在另一种追寻之中。当我走在仿制的长城上,看晨练的老人气定神闲地打着太极,听孩童的笑声脆生生地划过林间,我忽然觉得,那“求”的种子并未死去,它只是换了形态,在这片土地上,长出了新的根系与枝叶。
这长城本身,不就是一种“求”么?
它不是边塞的防线,没有烽烟与鼓角的记忆。它建于一九九六年,是富起来的南岭村人一笔一画,描摹在自己家园背景上的文化图景。他们“求”什么呢?或许,是求一种精神的凭依,一种跨越时空的链接。站在烽火台的箭窗后望去,眼底是“南国明珠”南岭村整齐的楼宇与厂房,是更广阔处深圳这座奇迹之城的律动;而当你转身抚摸着这仿古的墙砖,思绪便不由自主地被拉向北方,拉向那横亘在历史与地理教科书里的巨龙脊梁。空间在这里奇异地折叠了。此地与彼时,现实与象征,藉由这一道砖石的长龙,悄然贯通。
这让我想起一些扎根于土地的写作。那是一种深深楔入生活肌理的观察,不是冷眼的旁观,而是带着身体的疲惫与心灵的震颤,将另一种生存的史诗,鲜活地拓印下来。南岭村的建设者们,何尝不是一种“在地者”?他们不是复刻一个空洞的符号,而是将民族血脉里那份关于巍峨、关于坚韧、关于家园守卫的集体记忆,请到了自己日日生活的背景里。这长城,是他们用砖石书写的、与更广阔文明对话的篇章。
越往上走,山风越清冽。及至山顶,景象豁然开朗。南望,深圳水库静卧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映着梧桐山的青影。水波不兴,那般安详,仿佛早已忘却了它曾是山下村落“求”而不得的珍宝。东面,城市的楼群在渐强的日光下泛起金属与玻璃的光泽,秩序井然,生机勃勃。导游说,天气极朗彻时,甚至能望见香港新界的远山。这道观景的城墙,俨然成了一个时代的瞭望哨。
山顶广场的一侧,静静立着“长征雕塑园”。“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一组组青铜的群像,凝固了人类历史上一次空前艰苦的远征。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求”,求真理,求解放,求一个民族的新生。其路途之险远,牺牲之壮烈,与山下今日的富足安宁,形成了跨越时空的震撼对话,共同诠释了“求”字在不同年代如熔岩般炽热的内核。从求生存的一口水,到求发展的一道城墙,再到求复兴的一条漫漫长路,这“求”的意志,竟如一根不断的红线,贯穿在这山岭的今昔之间。
常言道,好的文章要有“骨头”和“肉”。“骨是思想的锋芒,肉是情感的肌理。二者交融,文字才能有心跳般的生命力。”站在这山巅,我感到这整座求水山,便是一篇宏大而具象的文章。它的“骨”,是那穿越了贫瘠与丰饶、战争与建设、困守与开拓的坚韧精神;它的“肉”,是客家围屋里温热的灯火,是流水线上精密的律动,是公园里绽放的紫荆与孩童红扑扑的脸庞。骨肉匀停,生生不息。
下山时,我选了另一条小径,绕过了长城。路旁是茂密的亚热带林木,蕨类植物在潮湿的空气中舒展着肥厚的叶片。阳光被撕成碎金,洒在斑驳的苔痕上。在一处僻静的转角,我竟发现了一眼小小的山泉,水极清浅,从石缝中汩汩渗出,汇入一个不及面盆大的石洼中,复又悄悄渗入地底。它那么不起眼,甚至不能称之为一道“溪”。但它就在那里,自顾自地涌流着,澄澈,清亮,带着地底的微温。
我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沁凉,瞬间醒了指尖的微尘。我将它饮下,一股清甜直贯胸腔。
忽然了悟了。
那轰轰烈烈的“求”,或许已沉入历史的河床;那复刻巍峨的“筑”,已成为大地上的风景。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未曾改变,也无需改变的。就像这眼无名的小泉,它从未承诺丰沛的灌溉,却始终以最本真的姿态,滋养着路过的一茎草、一只虫,或是一个忽然渴了的行人。
它才是这山真正的魂魄。
曾经的先民向山石求水,是生命对自然的叩问;如今的我饮下这捧山泉,是自然对生命的应答。这其间的迢递岁月,所有的奋斗、变迁与辉煌,仿佛都成了为了让这一问一答,能从一个关乎存亡的庄严仪式,蜕变成一次清风明月下的偶然邂逅。
带着喉间的清润,我步出山门。回望求水山,它依旧葱茏在那里。山巅的长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像一道静默的、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思绪。
我知道,那“求”的故事,还在以新的方式,在这片永不停歇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地写着。而那眼小小的山泉,也会一直流淌下去,成为所有故事里,最清澈、最恒久的一个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