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塔身那些冰凉的、被时间磨去棱角的青砖时,我确信历史并非沉寂——它在砖缝间苔藓的湿润里,在风穿过券门时低沉的呜咽中,正悄然呼吸。
我是在一个过于晴朗的午后走近它的。阳光慷慨,将塔的影子压得又短又实,落在县粮食局院子外(注:其所在场地历经变迁,曾属院内,今临街巷)的水泥地上,像一枚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印章。第一眼的印象,是某种“不近人情”的严整——七层八面,棱角锋利,飞檐的剪影在蓝天下切割出果断的线条。它不像隐士,倒像一位自清代同治年间便在此恪守的、神情肃穆的考官,静静伫立在市井的喧嚣与香樟的荫蔽之间。
塔,总是先以它的高度与姿态攫住人心。岑参写“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那是帝国气象下的磅礴想象。眼前这座的诞生,却源于更具体、也更热切的世俗祈愿——“上应斗杓六星以厚扶舆之积,启来秀而蔚人文也”。这祈愿被刻在碑文里,沉甸甸的,关乎一邑的文风与子弟们的前程,如同清同治年间,洞口士子曾于此塔下结社苦读,终有三人同科中举,传为一方文教美谈。然而,当我绕过塔基,手指无意间抚过须弥座束腰处模糊的石刻时,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不是冰凉,而是一种被无数个夏日晒暖、又经无数个寒夜冷却后,沉淀下来的温凉。推开底层厚重的木门,光与影的界限骤然分明。门外是慷慨得近乎喧嚣的白昼,门内则是幽深、静谧、充满灰尘味的另一个时空。瞳孔急速调整着,仿佛跌入一口古井。最先感知的是声音——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寂静。随后,才是那盘旋而上的砖梯,窄,陡。
攀登是身体的仪式。砖梯紧贴内壁,螺旋上升。我的肩膀不时蹭到内壁,扬起细微的尘埃,在从高层窗孔斜射而入的光束里飞舞。呼吸变重,脚步的回声在塔心的空腔里被放大,咚咚作响,仿佛不是我一个人在攀登,而是我的脚步声惊醒了塔的脉搏,它正以同样的节奏,沉重地应和。
在第三层,壁画出现了。光线昏暗,我凑得很近。不是想象中工笔重彩的庄严神佛,而是率性甚至有些稚拙的山水人物。一处隆顶下,画着渔舟与山峦。渔夫撒网的姿态,手臂的弧线拉得极开,充满朴素的张力;山石的皴法简练,几笔淡赭石,便有了体积。这绝非宫廷画师的手笔,颜料因年代而氧化、剥落,渔夫的脸模糊成一团暧昧的色块,但那份专注于生计的动势,却穿透时间的包浆,扑面而来。旁边另一幅,似是“寒江独钓”,但钓者身旁添了几只翻飞的水鸟,让孤寂的意境里,多了几分活泼的生趣。
这些画者是谁?是建塔工匠兴之所至的涂抹?还是某位落魄文人以塔壁为纸,发抒胸中丘壑?没有留名。他们的画,与塔外“文光射斗”的宏大抱负,似乎隔着一层。这里没有对功名的直接渴慕,只有对眼前山水、对渔樵生活的质朴记录。这种“不协调”,反而让塔有了血肉。它不再仅仅是一座承载集体意志的纪念碑,更成了一个容纳个体偶发情感的空间。
在第四层,我遇到了那幅双鱼太极图。它绘在隆顶的正中,黑白的阴阳鱼首尾相衔,在圆形的界限内宁静地旋转。我仰头看了很久,颈骨传来轻微的酸胀。在这座以“文昌”为名、寄托着明确科举功名指向的建筑里,出现这样一幅深邃的、关乎宇宙本源与辩证哲思的图案,是耐人寻味的停顿。它像乐章中的一个休止符,此前心中关于“读书—登第”的笔直路径,竟在黑白鱼纹的缓慢旋转中,悄然弯成了一个回向内心的圆。它仿佛在提醒:知识的累积,若不能升华为对天地万物运行之“道”的领悟,便只是僵死的章句;文运的昌隆,其根基或许不在北斗星辉的遥远照耀,而在内心是否能达到如这太极图般圆融、平衡与生生不息的境界。这种对内在平衡的求索,宛如一道隐秘的阶梯,默默指向塔的精神顶点。
在第六层一面较为干燥的墙壁上,我找到了那些传说中的题壁诗。墨迹大多漫漶。终于,在一片斑驳中,辨识出几行相对完整的句子:
平溪如带绕城流,塔影斜分岸上楼。
莫道蛮荒无俊彩,书声已共白云浮。
诗艺不算高明。但“蛮荒”二字,像一根小小的刺。写下它的人,是自谦,还是对外界眼光一种隐微的反驳?湘西南的这片山水,在漫长的历史里,确曾被冠以“溪峒”之名。但这座塔的存在,这墙上的诗句,分明是一种宣告。宣告文明的火种可以在此点燃,宣告“书声”与“白云”同样自由。没有落款的诗句,反而因此获得了更普遍的意义——它成了所有在此地苦读、眺望、心怀不甘又充满希望的无名士子共同的回音。
当终于踏上第七层,世界豁然开朗。风毫无阻碍地穿行而过,带着远山和江水的清澈气息,也摇动着塔顶砖缝里那些顽强的小树。我依次从四个方向望去:东面,雪峰山的余脉在日光下呈现出由深黛到淡蓝的层次;南面,平溪江水光潋滟,将县城温柔地揽在臂弯里;西面与北面,是人间烟火——屋顶的瓦楞,交错的小巷,远处公路上移动的细小车辆。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句子此刻浮现,已不仅是写景,更是一种精神的隐喻。个体的烦忧,在这由塔提供的、超越日常的俯瞰视角下,仿佛被浩荡的天风稀释、抚平了。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塔内。第七层窿顶的正中央,是一个墨色浓重、笔力沉雄的独字——“月”。
为什么是“月”?
我怔住了。文昌属火,主文明、功名,是炽热、进取的阳性星宿。而“月”,属水,主宁静、沉思,是阴柔、内敛的意象。指尖拂过碑刻的凹陷,那“月”字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将它供奉在塔的最高处、最核心的位置,如同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与塔的“显性”功能背道而驰的“隐性”内核。就在这恍然的瞬间,现实的声音破壁而来——楼下隐约传来孩童追逐的嬉笑声,清亮、蓬勃,与塔内沉寂的微尘形成鲜明的呼吸节拍。这声音像一枚楔子,将我,也将塔,牢牢钉在了“此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了。或许,倡建此塔的乡贤、描绘壁画的匠人、题写诗句的过客,以及最终在此留下“月”字的那位无名氏,他们集体无意识中共同完成的,不仅仅是一座祈求外在功名的“文昌塔”,更是一座供奉内心明净的“养月塔”。求取功名的路途充满竞逐与喧嚣,如同白昼的日光。但真正支撑一个人走完漫长精神旅程的,或许正是这清冷如月辉般的内心定力,是夜深人静时面对自我的那份澄明与笃定。这个“月”字,如一枚沉静的哲学印章,盖在了整座塔精神诉求的终极处。
它让向上的攀登,最终归结为向内的安顿。
至此,塔于我,已然不同。
下塔时,脚步虚浮,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时间之梦中醒来。再次经过那些壁画与题诗,感觉已截然不同。它们不再孤寂,而是一个完整精神宇宙的星辰,各自闪烁着微弱却不息的光。塔基的碑刻上,必密密麻麻写满了捐款者的姓名与钱款数目——萧兰陵,以及众多无从知晓的名字。六十万块青砖,三百公斤的石构件……这不再仅仅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一个宗族、一个地方社群,如何将分散的财力、物力与渴望,通过一个具象的建筑,凝聚成共同文化理想的生动证明。
走出塔门,夕阳已将天空染成金红与紫灰交织的绸缎。文昌塔通体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近乎温柔的光边。晚风渐起。就在这时,塔檐四角的八只铜铃,忽然齐齐地、悠悠地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那不是急促的碎响,而是每一个音节都饱满、悠长,带着铜质特有的清越与苍凉。一声落下,在空气中荡漾开余韵,另一声才从容不迫地续上。这声音仿佛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塔砖的深处、从某个遥远的黄昏,经由时间的通道缓缓传来。
我驻足聆听,直到铃声与暮色一样,渐渐稀薄,溶于无形。塔门石柱上那副对联“碧水环流地疑蓬岛;青云直上人在琼霄”,在晚照中清晰可见。下联的“青云直上”,是直指苍穹的雄心;而上联的“碧水环流”,则是脚下这片土地永恒的滋养。雄心与滋养,通过这座塔,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归途已暗。回望时,文昌塔只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浓的剪影,沉默地楔入星空。如今,它仍是县城居民晨练的去处,孩童们常在塔下追逐嬉闹,铜铃响时,便有老人指着塔顶的方向,给孩子们讲起那些关于读书与心安的旧故事。唯有塔顶那几株在砖缝中顽强生长的杂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塔冠上一簇活泼的、属于今时今日的翎毛。
这座塔,便是一部矗立在大地上的、无言的散文。它的美与力量,在于砖石与彩绘的坚实,在于题诗与铃声中那份欲说还休的怅惘,更在于它为所有喧嚣时代里寻求定力的人,提供了一处精神的原点。“文昌”的祈愿与“月”的沉思之间的张力,恰似我们每个人内在的渴望与安顿、出走与回归。它什么也没有说,却又说尽了一切。
风过铃响,便是它留给这人间,一句悠长的、未完成的诗行。
创作谈:在砖石的秩序里,寻一枚“月”
这篇文章的种子,埋在一次偶然的返乡途中。
车窗外,文昌塔的身影一闪而过。它不像那些闻名遐迩的古迹,被精心地圈起来、供奉着,而是就那样寻常地立在旧粮局的院子外(注:其所在场地历经变迁),与菜市、学校、居民楼共生共长。这种“嵌在生活里”的状态,瞬间吸引了我——它没有被提炼成纯粹的景点,身上还带着未被规训的、复杂的真实。这促使我走了进去。
真正的创作冲动,始于触摸塔身的那一刻。指尖传来的,并非想象中的透骨冰凉,而是一种历经寒暑淬炼后的、恒定的微温。我蓦然觉得,这不是一块死去的石头,它的内部可能仍进行着缓慢的“呼吸”。这个刹那的直觉,成了贯穿全文的魂:我要写的不是一座“塔”,而是一个仍在进行中的“生命体”。
于是,攀登成了唯一的路径。我必须用身体去丈量它,从它的内部理解它。陡梯的逼仄、黑暗中扬起的灰尘、心脏与脚步混响的咚咚声……这些都是“仪式”的一部分,让我剥离外界的喧嚣,成为塔的“共谋者”。那些率真的壁画、漫漶的题诗,并非我查阅资料后的按图索骥,而是攀爬过程中不期而遇的“馈赠”。尤其是那幅双鱼太极图,仰头凝望时颈骨的酸胀感,让一路累积的、关于科举与功名的线性想象,在此处忽然转入一个循环的、关于宇宙与内心的沉思。我停下,仰头看了很久。我知道,文章的“文眼”可能就要出现了。
但真正的“核”,在最顶层等待。当那个巨大的“月”字映入眼帘时,我经历了全文最强烈的震撼与困惑。文昌属火,主功名,是极致的“阳”;月属水,主沉静,是极致的“阴”。在祈求文运昌隆的最高处,供奉一个哲学意义上完全相悖的意象,这是何等巨大的沉默与叛逆!在那一刻,楼下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遥远而清晰。就是这一缕来自当下的、生机勃勃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那个“月”字的锁。
我倏地懂了。倡建者、捐资的族人、题诗的士子,他们共同的、最炽热的愿望,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功名,而是一种文化的“不被湮灭”,一种精神血脉的“有序传承”。而真正能抵御时间湮灭、让文明不沦为僵死废墟的,恰恰是那颗如月辉般清明、自足、安定的内心。外在的“文昌”是目标与动力,内在的“养月”才是根基与归宿。这座塔,因此在我心中完成了一次倒置:它从一座向外祈求的纪念碑,变成了一座向内供奉的精神圣殿。“它让向上的攀登,最终归结为向内的安顿。” 这句话,是我为自己找到的答案,也是全文试图抵达的终点。
最后,关于文中的“萧兰陵”。它并非特指某位先贤,而是我从塔顶铁葫芦铭文“兰陵阖族同立”及地方史料中,提炼出的一个文化符号,代表着所有为这座塔倾注心力的无名个体。我想以此致敬那种源于乡土底层的、顽强的文化自组织能力——正是这无数微小的、具体的热望,最终凝聚成了这枚楔入大地的“印章”。
写作此文,于我亦是一场“养月”的修行。我试图让砖石自己说话,让风声、铃响、剥落的颜料成为主角。感谢这座塔,它让我确信,真正的历史从未沉寂,它在我们每一次真诚的触摸与叩问中,深沉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