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达橘子洲时,天色已经向晚了。夕阳挂在岳麓山边上,迟迟不肯落下,把最后的光洒在江面上,碎金子似的。江水原本是深绿色,被这光一照,就粼粼地动了起来。风过处,皱起细密的涟漪。我从东岸走上引桥,桥很长,一步一步走,仿佛能把市街的喧嚣都渐渐留在了身后。
绿洲静静地卧着,像一帧被江水浸润了千年、褪了色的古画。洲上的草木蓊蓊郁郁,绿得有些发黑,是那种饱饮了水汽与光阴的、沉甸甸的绿。风从江面拂来,带着水腥气,也带来橘子花似有若无的甜香;这香气被傍晚的凉气一滤,格外清冽,仿佛能洗人肺腑。路整洁地蜿蜒着,探进浓荫里去,两旁多是有些年岁的香樟与垂柳。我慢慢走着,脚踩在细沙与落叶铺成的软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周遭的游人三三两两,笑语声也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朦朦胧胧,不扰人。这静,便愈发地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能照见自己的影,也仿佛能照见一些别的、更悠远的影子。
不知不觉,踱到了洲的南端。一片更开阔的临江平台在眼前展开,江风也大了些,飒飒地吹着人的衣裳。就在这时,我望见了他。或者说,先望见了那个影子——一个青灰色的、巨大的影子,背对着我,面朝着北去的江水,静静地立着。那是青年毛泽东的艺术雕像。我站住了,没有立刻走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是一个被夕晖勾勒出的、有些孤独的剪影。头发被江风向后拂起,身躯挺直,像是在凝望,又像在沉思。他望的是什么呢?是脚下这汤汤的、从不肯停歇一刻的逝水么?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千年前的夫子临川而叹,叹的是时间;他呢?在这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年纪,望见这同样的逝水,胸中涌起的,该是怎样一股“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磅礴之气?
我的脚步放得更轻,更缓,终于绕到了雕像的正面。这才看清了那面容:年轻,饱满,眉宇间锁着一股属于那个时代的、特有的清朗与执拗。那眼神望向远方,越过我的头顶,越过此刻江上的游船与霓虹,投向一个我无法看见的、历史的苍茫深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雕像的青灰色融进四合的暮霭里,变得有些模糊,却又似乎因此更加凝重,仿佛要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汲取力量,重新活转过来。我忽然想起他的那首《沁园春》。不是词句,是那词句后面呼啸着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声音。那声音,或许也曾像此刻的江风一样,灌满他的长衫,鼓荡在他的胸膛里罢?“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我口中喃喃,却终于没有念下去。这眼前的夏夜是温润的,并无一丝“寒”意;而那个“独立”的青年,却将一种孤绝的、先驱者的“寒”,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某个刻度上,让后来如我这般温暾的凭吊者,在暖风里,无端地打一个冷噤。
离开雕像,心绪一时难以平复,便索性循着水声,向江边更僻静处走去。夜完全地降下来了。对岸长沙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起——先是疏疏几点,后来便连成一片,又倒映在江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了满江流动的、五彩的星子。繁华是他们的。我这边,只有更深的静,与更沉的黑。江水在脚下汩汩地响着,是千年不变的、絮语般的声响。
这江,这洲,见过多少这般“独立”的人?
水纹叠着水纹,倒影压着倒影。我的思绪,便也这般层叠着,漫溯开去——屈子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他望见的江水,可也是这般无语东流?杜甫在那条小船上,听着“无边落木萧萧下”,想着“戎马关山北”,老泪纵横时,舱外呜咽的,可也是这湘水的支流?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照里,上世纪三十年代,一群着长衫的青年学生,也是在这洲头,背倚老柳树,目光清澈地望着尚未被灯火勾勒的城市轮廓。他们后来散入了历史的哪一片云烟?而那位本地的丹青圣手白石老人,他早年乘船出入长沙,必也无数次凝望过这洲子的四季晨昏吧?他笔下那些活灵活现的鱼虾,是否也曾在这片江水中嬉游?当然,还有那些无名的渔人、征夫、商贾、迁客……他们的悲欢,他们的足迹,早已被这流水淘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只有这洲。这沉默的、青翠的洲,像一个巨大的、浮在时间之流上的句读,标记着一些大事,也吞吐着无数的小事。它见证的,从来不是单一线索的历史,而是无数生命轨迹在此交汇、消散又重生的绵长呼吸。
夜深了,风里的凉意渐浓,砭人肌肤。我该回去了。沿着来路往回走,洲上的路灯已然亮起,在浓密的树冠下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将我自己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来时的那些思绪,那些历史的烟云与个人的感怀,此刻都沉淀了下去。心里反倒是空落落的,却又不是空虚,是一种被江水与夜风洗涤后的、透明的静。
走到桥头,终究是心有所系,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橘子洲静静地卧在暗沉的江心,只有零星灯火,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深的轮廓。对岸的城市正灯火辉煌。光与影隔着宽阔的江面,上演着无声的繁华。那边是急促的、规整的现代节奏;而我身后,是缓慢的、自然的、草木呼吸的古老节律。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江,也隔着某种说不清的距离。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洲子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又属于所有时代。它像历史投在江心的一片影子,一个让人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的地方。人来人往,有人看见流逝,有人看见永恒,有人背负过去,有人面向未来。而我今夜看到的,或许只是与自己安静相处的一个片刻,以及在这片被飞速时代环绕的静水上,那一抹不曾完全淡去的历史痕迹。
那尊年轻的雕像,会一直这样立着。背对着后来的我们,面向着他心中的辽阔天地。
我们来过,又要离开,带着各自的体温和疑问,在古老与现代之间,寻找着自己的声音。
只有江水,依旧汩汩地,拍打着沙洲。像一句说不完的叮咛,也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