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了邵阳老家。不是“归来”,心里总怯怯地觉得配不上这么郑重的词;像是被一阵没来由的、裹着湿气的风,从城里那条逼仄的巷子口,一下子给推回了这片山褶皱里的村庄。
路是好多了,水泥路面硬邦邦地贴着地皮,把记忆里那条一下雨就泥泞得能吞掉鞋子的黄泥路,盖得严严实实。车子走着,竟有些陌生的平稳。两旁的田垄还算整齐,只是绿得有些疏落,不再是往日那种泼辣辣的、挤挤挨挨的浓绿。好些田里,长的不是稻子,而是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子已经黄了半截,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议论我这个生客。记得小时候,外婆家庭院中种的那些南瓜、丝瓜、苦瓜,都是顺着竹架子“如蛇头般向上抬越或向下探索”,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挣扎的生命力。眼前这成片的玉米,却像沉默的、心事重重的卫兵。
老屋在村子的西头。还未走近,先看见屋场边那棵苦楝树。它竟还在。比我记忆里更显高大了,树干粗粝黝黑,裂纹深深浅浅,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脉。这时节,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稀稀疏疏的、边缘蜷曲的残叶挂在枝头。可你细看,在那铁灰色的枝杈间,竟还悬着一嘟噜一嘟噜金黄色的楝树果,小指头肚儿大小,密密地攒着,经了霜,非但不蔫,反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透出一种润润的、蜜蜡似的光泽。仔细看,有些果实的底部已有被鸟喙啄开或虫子蛀过的小孔,却依旧牢牢地抓着枝头。树下落了一地,有些已被鸡鸭啄破,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核。这树是祖父手植的,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春天开细碎的、淡紫的花,香气是苦的,却传得极远;夏天撑开一伞泼天的浓荫,牛拴在底下,蝉趴在枝上,叫得人昏昏欲睡。它不像书里写的那种“只需一个小孔蜗居”便能蓬勃生长的绿豆,也不像那半个月就能蔓延成“花的海洋”的丝瓜。它长得慢,性子韧,开花不艳,结果也苦,村里的孩子都不大爱碰它。可它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站着,看着屋瓦从青变黑,看着檐下的燕子来了又去,看着这屋里的人,从我的玩伴,变成他们的父母,再送走我的祖父。它身上,有种被忽略的、安静的尊严。
推开虚掩的木门,堂屋里光线昏暗。二伯坐在一张竹椅上,就着从天井漏下的一小方光亮,在补一个箢箕。就是从前在文章里读到过的,村民春来时“肩挑箢箕手拿镰刀”,用来装薯藤的那种箢箕。篾片在他粗短、骨节变形的手指间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叫了一声,他抬起头,眯着眼认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慢慢漾开笑容,皱纹像被石子惊动的池水,一圈圈地荡开。“回来了?坐,坐。”话不多,指了指旁边一张条凳。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干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空旷的静。我记得小时候,这堂屋是最热闹的,堆着刚打下来的谷子,弥漫着新鲜的、辛辣的稻禾香;或是摊着一地红艳艳的辣椒,呛得人直打喷嚏。那时,这里回荡着“嘭嘭嘭嘭”打豆荚的节奏声,雄浑得像一曲“丰收交响曲”。如今,那声音也像天井里的光,只缩成小小的一团,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降落的声音。
二伯放下手里的活计,去灶屋给我烧水。我跟过去,倚着门框。他佝偻着背,往土灶里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灶台冰冷,锅盖的边缘结着一点薄薄的、油腻的锈色。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故事里,那些热气腾腾的灶台,那些“滑滑嫩嫩,甜甜糯糯”的芋子,那些煮得咕嘟咕嘟响的绿豆汤,一碗下肚,能让干了一上午农活的人“立马神清气爽”。这里的“吃”,总与“做”紧紧相连。“做呷做呷,做了才有呷”,二伯他们那一辈人,是把这话刻进骨头里的。可如今,有力气“做”的人都去了山外更大的城市,留下这些灶火,也只在年节时分,才短暂地、象征性地热络一回。
水还没开,我信步走到屋后的菜园。园子小了一半,用稀疏的竹篱笆围着。一角还规整地种着些白菜和萝卜,叶子被虫啃得有些斑驳,但精神头还在,绿茵茵地趴在地上。另一角,则彻底荒了,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蒿和茅草,枯黄一片,在风里瑟瑟地抖。一只灰雀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我蹲下身,拨开那些枯草,泥土是深褐色的,很松软。一只蚂蚁慌慌张张地爬过我的手背,痒痒的。二伯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慢悠悠地说:“荒了就荒了吧,人老了,地也跟着歇口气。”他顿了顿,用邵阳土话喃喃道:“还是老班子讲得好啊……”他像在舌尖上寻找那个老词,“土是哑巴牲口,你尽心,它就不亏你。如今人心野了,它也懒了,咳,讲不清了。”我回头,看见他混浊的眼里,映着一片荒草的天。
下午,陪着二伯在村里慢慢走。池塘还在,水却浅了,浑浊,漂着些枯叶。我想象着或许存在过的热闹捉鱼场景:水位下降,鱼儿在泥水里乱窜,男人下塘,女人孩子围在岸边喝彩。那是一种记忆中应该是黏稠的、充满汗水和泥浆气味的欢乐。眼前的池塘,只有一片慵懒的、属于午后的寂静。几个老人坐在向阳的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含混,像梦呓。他们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一下,点点头,便又复归于那种深潭般的静默。他们的身影,被冬日斜长的日光,拉成地面上薄薄的、颤巍巍的影子。
晚上,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被褥有股浓浓的、阳光也晒不透的潮味儿。万籁俱寂。城里那种无孔不入的、低沉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耳朵里先是空落落的,继而,寂静本身发出了声音。是风掠过苦楝树枝头,果子轻轻碰撞的窸窣;是老鼠在楼板上试探着跑过的“嗒嗒”声;是远处,或许隔了好几重山坳,传来的、几乎不真切的几声狗吠。这寂静有重量,有体积,沉沉地压下来,裹住你。忽然,这厚重的寂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是挂在村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各位村民注意,2024年度合作医疗缴费即将截止,请未缴费村民抓紧时间。再播送一遍……”女声的普通话带着生硬的电子腔,一字一顿,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嘹亮,甚至有些凄厉。它反复播放了三遍,戛然而止。之后,那被惊扰的、属于山村的夜的寂静,许久都没能再合拢,仿佛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嘶嘶漏风的缝隙。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书写者。他们写的哪里仅仅是稻麦瓜菜呢?他们写的是“根”,是“苦”中咂摸出的那一点“甜”,是对山水田园无尽的眷恋。他们用近乎笨拙的、沾着泥点子的朴实文字,一遍遍抚摸故乡的轮廓,是想在急速流走的光阴里,打捞住一点什么。像二伯补的那个箢箕,篾片是新旧交织的,补好了,形状功能或许还在,但当初那股挑着它疾走如风、汗水滴进泥土的劲儿,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故乡的沦陷,不在屋舍的颓圮,而在那口“气”的消散——那口由密集的劳动、嘈杂的人语、炊烟的暖意、甚至是争吵与叹息所共同构成的生活的“元气”。它变得安静了,客气了,也单薄了。像一幅曾经浓墨重彩的乡土画卷,被时光的水一遍遍漂洗,褪了色,淡了影,只剩下一些坚韧的线条,比如那棵沉默的苦楝树,比如二伯补箢箕时那专注的侧影,还在固执地证明着这里曾有的、饱满的活过。
天快亮时,迷迷糊糊间,我仿佛变成了一颗苦楝树的果子,挂在最高的枝头。我不甜美,不为人所喜,但我结结实实地存在着,用全部的苦涩,酝酿着一粒坚硬的核。
这大概便是我的回乡所得——一颗苦楝树籽般微小而坚硬的、关于故乡的全部滋味。它不能解渴,不能果腹,却足够让我在往后城里的梦里,辨认出那缕独一无二的、苦而回甘的故乡气息。走时,我向二伯讨了几颗那金黄的楝树果。他一把抓来,我的手心顿时感到果实冰凉而粗糙的触感,还沾着一点灰。用手帕包了,放进衣兜。我知道,它能存放很久,很久。就像那夜半喇叭声划破的寂静,那荒草丛中二伯的呢喃,它们都将成为这坚硬果核里,一层包裹着一层的、新的年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