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山脊时,竹影还在石阶上沉睡。辣椒峰从雾中浮现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骤然现身,而是底部先透出一抹暗红,像宣纸上缓缓晕开的朱砂,向上浸润,直至峰顶浸透晨光。空气里有种清冽的湿润,混合着岩石的微腥和远处橙园飘来的果香。这香味是分层的,近处清甜,远处却带着山岚过滤后的淡。
向导老邓在石阶旁等我。他递来竹杖时,我看见他掌心纵横的纹路——深褐,粗砺,像极了脚下丹霞岩壁的节理。“石面滑,昨夜的露还没干。”他的话音不高,却惊起了岩缝里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进更深的竹林。
一
攀登是从沉默开始的。石阶在竹林中迂回,竹叶筛下的光斑在红岩上游移。老邓走在前面,竹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沉稳。他的背影与山路之间有种奇特的和谐——不是人在爬山,而是山在接纳一个熟悉的归人。
“我父亲在这儿采了五十年药。”他在一处平缓处停下,指着岩壁上几道浅白的划痕,“看,这是药锄留下的。采石斛得选这种背阴的岩缝,根才肥厚。”我凑近看,那些划痕已很淡了,边缘被苔藓温柔地包裹着。时间的残酷与慈悲,在这一小块岩壁上同时显现。
关于这座山的地质史,我读过那些资料:两亿年前的湖盆沉积,铁质胶结的红色砂砾岩,地壳抬升,流水沿着垂直节理切割……可此刻,老邓指着一道岩层说:“这是山在说话。”那是一组清晰的沉积纹路,层层叠叠,像大地的年轮。“每层都是一场雨,一次洪水,一年的沉积。你听——”他顿了顿,“它在说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二
天一巷的入口像一道突然闭合的唇。老邓在巷口站定:“我在外面等。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巷内的光线是青灰色的。岩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昏暗里泛着微光。最窄处,我必须侧身,卸下背包,让岩壁的凉意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就在这逼仄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岩石因温差产生的极细微的收缩声,像远古的回响在岩层间缓慢传导。
我在一处岩壁前驻足。那里有几道刻痕,极浅,几乎被岁月抚平。手指抚过时,能感到刻痕边缘的圆润——不是工具的新锐,是无数个雨季的冲刷。后来查阅方志得知,这可能是明清时期瑶族猎人的路标。他们在这条狭缝中穿行,用最简单的符号告诉后来者:此路可通,前方有水。
出巷时,光线扑面而来。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突然的慷慨,就像心灵需要时间适应沉默后的声响。
三
夫夷江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质地——近岸处清澈见底,能看见卵石上的青苔随水波轻摇;江心则是沉静的墨绿,深不见底,只映出天空与峰峦的倒影。倒影是颤动的,山在江中变得柔软。
江边的橙园里,果农正在采摘。一位老妇人坐在树下的竹凳上分拣果实,动作不快,每个橙子都要在手中转两圈才放入筐中。她递给我一个稍有疤痕的橙子:“这个不卖了,自己吃。疤痕是被树枝刮的,不影响甜。”橙皮在手中破裂时,香气是迸发的,带着阳光的暖意。
她的丈夫在不远处检查滴灌管道。黑色的软管沿着橙树行列延伸,每隔一段就有细小的出水口。“十年前我们挑水浇树,”他拧紧一个接头,“现在用这个,省力,还节水。”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管道,手指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像中医搭脉般感知着水流的压力。旁边的电动三轮车上,手机支架还亮着屏幕,导航软件显示着今天要跑的几家快递网点——这些橙子下午就会发往长沙、广州。
江对岸的将军石在暮色中渐渐失去细节,只剩下剪影般的轮廓。老人收起工具时说:“我爷爷那辈,这石头叫‘望夫岩’。说是丈夫放排去了洞庭湖,妻子天天在这儿等。”他顿了顿,“后来搞旅游,改叫‘将军石’了。气派,但没人再讲那个等人的故事了。不过现在有抖音,我孙女上个月拍这石头,配的还是那个老故事,好几万点赞呢。”
四
八角寨的视野是俯冲式的。峰林在云雾中沉浮,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模糊如水墨。老邓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他习惯性地点开相册,翻看昨天拍的几组照片:辣椒峰的晨雾、岩壁上的苔藓、还有游客中心新换的导览牌。他在挑照片,准备晚上连上Wi-Fi后发朋友圈。
“这里藏过粮,也藏过人。”他看着远处一个岩洞,“1944年,日本人快到新宁了。寨子里的人把粮食、腊肉都藏进洞里,洞口用石头垒上,再种上爬山虎。”他指了指,“就是那种叶子会红的爬山虎。秋天一到,满山都是红的,谁也看不出哪儿是洞。现在洞里装了监控,不是防人,是观察蝙蝠。科研用的。”
夕阳开始下山了。不是坠落,而是缓缓沉降,像一枚巨大的果实沉入群峰的篮筐。光影的变化极其微妙——先是金红,然后橙红,接着是暗红,最后所有红色褪去,只余一片深蓝在天际线上慢慢洇开。
星星显现的过程也值得凝视。不是突然亮起,而是从最深的蓝里一点点浮出来,先是一两颗,然后越来越多,直至铺满整个天穹。老邓指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我们叫‘守山星’。冬天夜长,我父亲巡山时就靠它认方向。”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星图APP,对着天空校准,“现在年轻人用这个,比老辈人认得更准,连星座故事都带语音讲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开始凉了,才又说:“我儿子在东莞的电子厂做质检,天天对着显微镜看电路板。他说,显微镜里的世界也是星星点点的,但那是人造的光。”老邓把手机屏幕按灭,“他去年视频时说,爸,我眼睛累了,看什么都像有重影。我说你回来吧,山里的绿养眼。他说再攒点钱,在县城付个首付,把孩子接出来上学。”
五
寨子里的夜晚有自己的声响结构——远处溪流的潺潺是低音部,近处虫鸣是中音,偶尔的犬吠是突然的高音。但这些自然声响之下,还有更隐蔽的现代频率:路由器轻微的电流声、手机充电时偶尔的提示音、隔壁年轻人打游戏时压抑的惊呼声。
火塘里的柴是栎木,烧起来有淡淡的甜香。老邓的妻子在煨油茶,陶罐在火边慢悠悠地吐着白气。她身边的竹篮里放着智能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女儿从广州发来的微信语音。外放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妈,快递收到了,脐橙很甜。同事都说比超市买的好,让你再寄十箱,我转钱给你。”语音播完,她熟练地点开收款码截图,转发给女儿。
寨里的老人陆续来了。他们围着火塘坐,有人刷着短视频,外放的背景音乐是流行的网络歌曲,但音量调得很低,像遥远的背景音。他们聊的内容很杂——橙子的电商销量,村里新建的物流点,谁家孩子在县城直播卖山货,一晚上能卖两百斤……瑶语间夹杂着普通话的电商术语:“爆款”、“链接”、“直达车”。有个老人抱怨手机字太小,孙子教了半天也没学会怎么下单,旁边的年轻人接过手机,几下就帮他处理好了订单。
最年长的阿公今年九十四了。他不用智能手机,用的是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和收短信。他坐在离火塘最近的位置,手里摩挲着一个老旧的铜烟盒。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密的皱纹像极了岩壁上的节理。他忽然用汉语问我:“你从哪儿来?”我说了城市名。他点点头,从烟盒里捏出一撮烟丝,填进小小的铜烟锅。“我孙子也去城里了,”他点燃烟,深深吸一口,“他说,城里的楼比山高,但窗子不能全打开,有安全栏。”
后来老邓告诉我,阿公的孙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去年把老人接去住了三个月。“阿公回来说,楼是高的,但窗子打不开。风是凉的,但不是山里的风。他说最不习惯的是电梯,一进去就头晕,像被关进铁盒子。”
六
清晨,我去看唇柱苣苔。它生长在背阴的岩壁上,叶片紧贴着石头,像是石头本身长出的绿色纹路。保护站的小刘蹲在旁边,用手机拍摄叶片的微观结构,屏幕上的图像放大后,能看见叶脉精密的网络。拍摄完成,他点开一个专业APP,上传图片,系统自动识别物种、记录生长状态并归档到云端数据库。
“它在石头上分泌一种酸性物质,”小刘一边等上传完成一边说,“慢慢溶解岩石,制造一点点的土壤。我们做过测算,十年大概能形成一毫米的土层。”他给我看手机里的对比图,“这是2015年拍的同一片岩壁,这是2023年的。苔藓覆盖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七。数据实时同步到省里的生态监测平台。”
他带我看了崀山其他特有的植物,每样都用手机扫描识别,记录在生态监测APP里。“现在每个护林员都有这个,”他展示着手机界面,“看到珍稀植物或动物,拍照上传,系统自动记录经纬度、时间。大数据分析种群变化,哪里需要加强保护,系统会预警。”说着,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预警信息:某区域红外相机捕捉到稀有鸟类活动,建议本周加强巡护。
我们谈到保护。小刘说,现在的难点有了新变化。“以前是让老乡理解为什么要保护,现在是平衡保护与发展。”他指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生态红线在这里,旅游开发区在这里,橙园在这里。每个板块都要顾到。”他调出一张动态图表,“这是我们做的生态补偿方案——老乡参与保护,政府按面积补贴;他们家的橙子,我们帮对接有机认证,走高端市场。去年试点的那几家,收入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在保护站的监控中心,大屏幕上分格显示着红外相机实时传回的影像:一只白颈长尾雉正在林间觅食。“这是昨晚拍到的,”小刘点开另一段视频,“看,亚洲黑熊。以前十年见不到一次,现在年年都能拍到。”屏幕上的黑熊慢悠悠地走过镜头,毛皮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视频右上角显示着拍摄时间、地点坐标和环境参数,这些数据会自动进入物种分布模型。
七
古村落的晒谷场如今兼作停车场和村民活动中心。清晨,旅游大巴还没到,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本地村民的电动车停在充电桩旁充电。石师父和几个老人依然在这里打拳,只是背景不再是谷堆,而是画着停车线的水泥地和一块电子宣传屏,屏上正循环播放崀山的宣传片。
“拳法没变,但教法变了。”石师父打完一套拳,从腰包里掏出手机,“我女儿帮我开了视频号,有时候直播教拳。上次有个在美国的华人看了,说想学,现在每周一次视频课。”他翻出直播记录给我看,画面里的他站在晒谷场上,动作讲解得很仔细,评论区有各种语言的留言。直播间的右上角显示着实时在线人数:三百多人,来自八个不同国家。
他带我去了村里的非遗展示中心——由旧祠堂改造而成,白墙上挂着Wi-Fi路由器,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岩鹰拳的器械、服装和老照片。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处理素材,他们是从省城艺术学院毕业回来的,负责把传统文化数字化。墙上贴着他们的工作流程:采集、建模、渲染、上线。
“这是3D扫描的拳法动作,”一个年轻人向我展示屏幕,“可以360度旋转观看,还有肌肉发力的动态演示。”屏幕上的虚拟人像正在打一套完整的岩鹰拳,旁边有详细的生物力学分析数据。另一个屏幕上,AI正在自动生成拳法的分解教学视频,根据大数据分析用户最易错的环节,重点标注。
午后依然有祭祖仪式,但流程经过了现代设计。舞蹈开始前,石师父先对着直播镜头简单介绍仪式的文化含义,用的是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但字幕实时生成,支持中英文切换。仪式过程中,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拍摄,无人机在空中盘旋,拍摄全景镜头。舞蹈结束时,老人们摘下面具,脸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光,有工作人员立即递上纸巾和矿泉水。
“以前怕失传,现在不怕了,”石师父擦着汗说,他的声音被领夹麦克风清晰地收进去,“都数字化了,存在云服务器上。只要互联网还在,只要还有人想看,它就一直在。”他指了指正在收拾设备的年轻人,“这些孩子更厉害,他们在做VR版本,说以后戴上眼镜,就能身临其境跟着学。”
八
最后一个上午,我沿着江边新修的生态绿道慢慢走。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与丹霞岩壁的颜色呼应,每隔五百米有标识牌,标明海拔、里程和消耗卡路里估算值。晨跑的人不多,但都装备专业——速干衣、运动手表、无线耳机。他们从身边跑过时,能听见耳机里隐约漏出的英语播客或电子音乐声,也有人听着有声书,是《徐霞客游记》的现代文译本。
妇女们依然在江边洗衣,用的是便携式折叠桶和现代搓衣板,但她们聊天的内容很当下:拼多多的团购、抖音上的新滤镜、孩子网课老师的口音、县城新建的万达广场。一个男孩坐在岸边石头上,戴着VR眼镜,身体随着虚拟世界的景象微微晃动。他的父亲在不远处垂钓,钓具是碳纤维的,精巧轻便,鱼竿上装着电子警报器,有鱼咬钩时会震动提醒。父亲的手机架在岸边,开着直播界面,屏幕上有零星的点赞和留言飘过。
我在智能驿站休息。这里有直饮水、USB和Type-C充电接口、免费Wi-Fi,还有一块触摸电子屏显示实时环境数据:负氧离子浓度7820个/立方厘米、PM2.5值12、水温18.3℃、水质PH值7.1。屏幕下方滚动着崀山的生态保护成就和旅游提示,最后一行是:“请勿飞无人机干扰鸟类,保护区内已设电子围栏。”
老邓来找我时,背着一个帆布挎包,上面印着崀山世界遗产的标志和二维码。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竹编小筐,里面装着几个橙子,筐底压着一张卡片,印着橙子的品种介绍、种植基地二维码和“一果一码”溯源查询说明。“这是我媳妇编的,用的老手艺,但加了防霉处理和二维码标签。”竹筐很精致,提手上系着天然的麻绳,绳结处挂着一个小木牌,刻着“崀山脐橙”和地理标志保护图案。橙子在筐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个果皮上都贴着一个比指甲还小的标签,用手机扫一下,就能看到这棵树的生长记录、施肥时间和采摘日期。
“现在都讲究可追溯、环保包装,”老邓说,“这种竹筐游客喜欢,能重复用,拍照也好看,发小红书容易火。”他把竹筐递给我,“带着吧,路上装装小东西。橙子上的标签别撕,扫一下,还能听这棵橙树的故事——我录的。”
我接过来。竹筐不重,但编得很密实,手感温润,带着竹材特有的清香。这清香与橙子的果香不同,更淡,更持久,像是把山林的某种气息编织进了经纬里。我拿起一个橙子,用手机扫了标签,果然响起老邓的声音,略带方言的普通话,讲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已经三十八年了,经历了三次大冻害,依然年年结果。音频的背景里,能听见鸟鸣和风声。
车转过山口时,我回头看。晨雾中的群峰依然沉静,但山脚下,太阳能路灯正一盏盏熄灭——它们整夜亮着,为早行的游客和晨练的村民照明,此刻完成了任务,在渐亮的天光中隐去身影。更远处,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在晨光中缓缓旋转,节奏恒常,像另一种形式的深呼吸。
背包里的竹筐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没有声响,只有一种沉静的、与旅程同频的节奏。我掏出手机,扫了橙子标签,老邓的录音再次响起,这次我注意到结尾还有一句话:“吃完了橙子,核别扔,找个地方埋了。万一长出来呢?生命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段声音我会保存下来,即使旅程结束,即使回到另一种生活里。而每当听见这个声音,就会想起:在湘西南的褶皱里,有这样一座山,它用岩石记录亿万年时光,也用光纤传输实时数据;它守护古老的仪式,也接纳无人机的俯瞰;它记得挑水浇树的年月,也理解滴灌系统的精准;它倾听火塘边的瑶语,也连接卫星信号。在这片红色丹霞之上,古老与当代不是取代,而是共生——像岩壁上的唇柱苣苔,在最贫瘠处,以最坚韧的智慧,活成生命本来的样子:根系深扎于历史层理,枝叶舒展向数字天空,在每一次呼吸中,完成对时间的忠诚,对变化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