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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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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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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岩上的凤凰:一次深圳山野间的历史行旅

凤凰山并不高,于岭南的丘陵中,算不得峻拔。然而,当你一步步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周遭的市声渐次滤去,松风与鸟鸣清晰起来时,便会觉得,这山所承载的,远比它的海拔要深厚得多。它像一座浮在深圳这片沸腾热土上的翠色孤岛,岛下是奔涌向前的现代性洪流,岛上却沉着地封存着时光的琥珀。

石阶上的年轮

起初是寻常的郊野景致。路旁的松树,枝叶交叠。风过时,那声响初听是林涛,细辨之下,竟有几分铿锵顿挫的韵律,仿佛无形的指尖在无数松针制成的琴弦上拂过。同行的一位本地老者遥指道:“听,这便是‘松径风琴’了。”旁侧确有一方古碑,青石表面被苔藓与雨水蚀出深浅的纹路,如老人手背的筋络。我俯身,指尖拂过“清乾隆四十二年重立”几个尚可辨认的阴刻字迹,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这风中的自然乐章,数百年来不知应和过多少登山者的心跳。它不是普通的林涛,而是一曲被命名、被珍视、在地方志与口碑中流传了数百年的自然清音。

再上行,遇一泉。石砌的泉眼古朴,内壁生着墨绿色的、绒毯般的青苔,泉水极清冽,静看时,能见底几枚沉落的树叶,纹路清晰如经脉。传说此为观音大士悯人登山焦渴所化。俯身掬饮,一股沁凉直透肺腑,仿佛饮下的不是水,是一口清冽的、未被扰动的光阴。这泉,与那“风琴”,一者润喉,一者悦耳,先民安排山景的体贴与智慧,于细微处宛然可见。他们不单在征服自然,更在聆听它,与之对话,并赋予它充满人情味的叙事。这种叙事,便是最初的文化层叠,像青苔,悄然覆上山的肌骨。

裂隙里的沉香

山路一折,凤岩古庙的飞檐便从苍翠中挑了出来。庙倚山腰,殿宇并不宏巨,但脊兽静默,瓦当连绵,覆着经年的尘与光。最触动我的,是主殿门槛中央那块花岗岩,已被无数足迹磨出两道凹陷的、光滑的弧线,像一对温润的月牙。这石头的凹陷里,积攒着多少代人的体重、体温与祈盼?香火极旺,青烟袅袅,将殿前祈福的红绸带映得有些迷蒙。上面写满最朴素的心愿:安康、顺遂、学业有成。这便是凤凰山闻名遐迩的“福文化”的鲜活现场。人们在此祈求的“福”,早已脱离了农耕时代五谷丰登的单一范畴,融入了现代都市人对安宁、成功与精神寄托的多元渴望。

然而,若目光仅止于缭绕的香火,便辜负了此山更深的魂魄。古庙的创建者,传说乃是文天祥的侄孙文应鳞。这个名姓,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历史纵深的大门。站在殿侧一方字迹漫漶的捐修碑前,我试图想象那个黄昏:七百多年前,南宋王朝最后的烽火在崖山熄灭,丞相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浩歌已成绝响。他的族人,在国破家亡的巨变中,为避元军,一路南迁,辗转至这当时尚属荒僻的海隅山麓。当文应麟站在这片山野,回望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江山,前瞻是陌生的蛮烟瘴雨,他该以怎样的目光,打量脚下这片将成为新家园的土地?择此山而栖,筑此庙以安顿飘零的魂魄与信仰,该是怎样一种决绝又苍凉的选择。这庙宇的初建,与其说是宗教热情,毋宁说是一个遗民家族在绝境中,为自己寻找的一处精神上的“凤凰巢穴”——他们要在这巨石嵯峨、传说有凤来仪的地方,埋下忠烈血脉的根,守住一份文化意义上的“正气”。

于是,山下的凤凰古村,其存在的意义便昭然若揭。村口那座明代文昌塔,砖石厚重,檐角风铃寂然。塔身有一块砖雕,刻着“奎壁联辉”四字,虽边角略有残损,但笔力犹存。穿行在古村窄巷,蚝壳墙在斜阳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脚下麻石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某一瞬,我仿佛听见深巷中传来童子诵读的隐约回响,看见某扇虚掩的木门后,有先人于油灯下展读家谱的侧影。它不只是几间老屋,它是一段迁徙史、一部家族史诗的物质见证。文氏子孙在此繁衍七百余年,山腰的香火,是面向神佛与未来的祈愿;山下的古村,则是扎在泥土里、连着血脉的过往。一上一下,一虚一实,共同构成了凤凰山人文精神的两翼。

瞭望处的叠影

从古庙后的小径奋力登上“飞云顶”,凉风骤紧。向东南望去,景象堪称奇崛。近处是连绵起伏的、保持着原始宁静的绿色山丘。而越过这最后一道绿色屏障,深圳湾彼岸的景象,便以一种极具现代性的姿态磅礴展开。那是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密度惊人的城市森林,线条冷峻,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目光芒。更远处,伶仃洋水天一色,苍茫无际。

“伶仃洋”,这三个字本身就像一句古老的诗谶。我独立山巅,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时间层叠:七百年前,那位不屈的丞相在咫尺之遥的海面上,身陷囹圄,面对着王朝末路的滔滔海水,吟唱出民族气节的最高音;七百年后,他的后裔所栖居的这座山峦,却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海域之畔拔地而起、象征着崭新文明形态的奇迹之城。历史的风雷与当代的律动,个人的孤绝与族群的勃兴,在这片山海之间猛烈碰撞、交融。那“伶仃”之叹里,是个体命运在历史狂澜中的孤绝与不屈;而今日对岸的璀璨景象,则是一个族群从沉沦中奋起、于“伶仃”中开创出的全新集体叙事。这眺望,让我真正触摸到了这座山的灵魂——它不仅是地理的制高点,更是精神的瞭望塔。

我忽然了悟,凤凰山之于深圳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深圳的“新”是如此鲜明而外放,以至于常常让人忽略,在这片活力的基底之下,同样沉积着厚重的文化层岩。凤凰山,便是这层岩的一处露头。它不高,却足以成为一个精神的坐标;它古老,却与山外最现代的生命律动同频共振。在这里,一块被踏凹的门槛石,一眼清冽的泉,一座香火不绝的古庙,都足以成为一枚引信,点燃我们对过往的想象,照亮来路的曲折与坚守。

下山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山道上游人已稀,“松径风琴” 再度响起,比清晨时更显清越悠长。这风中的琴声,听过了文氏家族筚路蓝缕的脚步声,听过了无数祈福者的低声祝祷,如今,也听着我这般寻觅者的沉思。它从过去传来,在当下响起,还会向着未来继续鸣奏。

凤栖之地,栖的从来不只是传说中的神鸟,更是一个族群渡尽劫波、向阳而生的文化精魂,以及一座城市在奔赴未来的狂飙中,那份对来路与根基的深沉回望。这精魂与回望,便在这山风与海涛之间,在这古老的香火与崭新的天际线之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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