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桥头的石狮缺了半边牙。雨停了,豁口里还汪着一小窝水。我蹲下来,看见自己的脸歪在里面,头顶正好掠过一朵胖乎乎的云——像它含着一枚走不出去的、我的月亮。
第一叠:山水定局
我到武冈,天正下着麻线雨,缠缠绵绵的。车过资水,水是沉沉的铜绿色,像一块老玉,托着整座城的倒影。司机老师傅摇下车窗,湿气扑进来,他努努嘴说:“看这水色,是两千两百年光阴,一口一口腌出来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比任何史料都来得生动,我信。
拖着箱子直奔宣风楼,鞋跟敲在湿石板上,声音格外清亮。楼是明朝的骨头,硬硬地戳在王城、内城、外城这三重旧梦的腰眼上。爬上去,一阵风毫无道理地撞过来,差点把我帽子掀飞。就在这一踉跄里,武冈的筋骨“哗”一下摊开了:资水懒懒地绕,渠水伶伶地穿,云山稳稳地镇。古人说的“两山环抱,三城并置”,原来不是风水图,是暮色里一具会呼吸的庞大身体。山是青黑的脊梁骨,水是幽幽的肠子,城墙嘛,就是它环着自己、有点固执的手臂。
城垛上,几个老人对坐,中间一副棋盘。棋子落下,“咔哒”一声,脆生生的,像咬碎一粒炒豆。他们下得真慢,慢到你以为他落下这一子,是在心里把这辈子都过了一遍。我忽然想起谁说过“一座山,半部湖南史”。站在这儿,觉得武冈也是。这一城山水,就是半部湘西南的账本,山怎么走,水怎么拐,墙怎么弯,都是历史跟大地算的账,留给我这种后生傻看。
天说黑就黑。底下的西直街,灯笼一盏一盏,试探着亮起来。光晕在湿石板上化开,淡淡的,像宣纸上褪色的血,又像糖,看久了,心里头泛起一种软软的惆怅。
第二叠:石头的纹命
隔天清早,我又溜达到西直街。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脚步声嗒,嗒,嗒,从明朝响回来似的。街口那块“省级历史文化街区”的牌子(2021年挂的),冷冰冰的。可街是活的,活气在磨出包浆的石板里,在那扇你得用巧劲、吱呀一声才叫开的木门后面。
青龙桥头那石狮子,我算是惦记上了。半边牙豁着,不知是战火崩的,还是哪个顽童的弹弓子干的。雨水在豁口蓄了一小洼,清亮亮地,把流云、飞鸟和我这个发呆的游人,都吞进去又吐出来。我伸手去摸,嗬!一股子透骨的凉,猛地钻进指尖,那不是石头的凉,是时间本身结了痂。
旁边修墙基的刘石匠,正蹲着啃馒头。看我这样,他乐了:“这牙口,打我爷爷的爷爷就没齐整过。”他抹抹嘴,指着墙根几块旧砖,“万历的,乾隆的… … 我都当宝贝收着。老物件,带点伤,才真。石头最实诚,城破了它记得,人回了它也知道。”
这话落在心里,沉甸甸的。武冈人待这些老石头,有种“捧石过手”的郑重。我想,中山堂的石头,一定浸过黄埔青年的热汗;文庙泮池的石头,大概还粘着童生卜前程的铜钱绿锈;就连巷子里随便一块垫脚石,也该记得元宵龙灯的喧闹,记得逃难时纷乱的脚步,当然,也记得去年旅发大会,无人机像萤火虫群升起时,那些年轻脸庞上,炸开的光。
石头是城的骨头,水就是它的血脉。转到穿城河,看水怎么从太平门下猫着腰钻过去,把外城的烟火和王城的肃穆,悄没声儿地连起来。这水,照过王昌龄的舟,摇过明朝商贾的筏,现在,只映着我这个有点茫然的异乡人。我蹲下,撩了一把,水立刻从指缝溜光,凉丝丝的,痒痒的,像个守口如瓶的玩笑。
第三叠:诗与卤的月
王昌龄到底来没来过?学者们吵他们的。武冈人可不管,他们径直把“明月”从一千多前的诗句里捞出来,擦亮,挂在了自家屋檐上。
2025年旅发大会,他们让“王昌龄”当了回“时空引路人”。宣风楼前,诗声响起:“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声音是年轻的,清亮的,没有贬官的苦闷,只有月光般的澄澈。这个被重新认领的诗人,不再是课本里的符号,成了武冈今夜清辉的管家。
更有意思的是那出“时空诗酒剧”。诗人与陶潜、韩愈对坐,面前赫然一碟武冈卤豆腐。扮诗人的小伙子夹了一块,眯眼品了品,竟脱口道:“若知千年后有此味,昌龄当效渊明,种豆此乡,不返长安矣!”台下瞬间笑滚了锅,那笑声热腾腾的,一下子把诗的仙气拉进了卤味的烟火里。我忽然就懂了,这不是亵渎,是最高级的疼爱——文化要活着,总得在人的肠胃里,找到个温暖的落脚处。
这让我想起有人读杜甫,偏从那沉郁顿挫里,找出他在长沙街头喝到一碗热汤时,那瞬间的慰藉。真正的懂得,有时就是珍视这些“微末的欢愉”,是在宏大的史诗边上,捡起一粒有温度的、人的灰尘。
夜里,我挤在都梁路的人潮中。龙灯是纸扎的,书生是学生扮的,假得很。可那份想和古人共赏一轮明月的心意,真得烫人。月光平等地铺在真实的墙砖和虚拟的光影上,界限糊了。也许,乡愁都需要这样一轮公用的月亮,它不辨古今,只管把一切温柔地叠进同一片皎洁里。
第四叠:渡槽与卤锅
武冈人夸自家,总提两样:头上“天河”,嘴里卤锅。
“天河”是云山脚下那座七十年代的渡槽,青石砌的巨拱,像一道苍老的彩虹,也像大地的疤痕。水早不流了,藤蔓爬满一身,成了风景,也成了一个时代的注脚——关于人定胜天的雄心,也关于千万双手的温度。我在它巨大的阴影里撞见一位放牛老汉,他烟杆指指槽体:“瞧见没?石缝里的草,比人活得更韧。水停了,草长着;人走了,它还在。这就是武冈的脾气。”
这脾气钻进卤锅,就成了另一种韧。我猫进刘师傅的作坊,第三代了。那口祖传陶缸,乌亮如深渊。他长勺一搅,一股复杂的香气“轰”地炸开——桂皮的暖,花椒的麻,还有一种极沉郁的草木气,直往脑门里钻。“这叫‘地螺香’,”刘师傅眼里有光,“就云山后头崖缝里有,别处,偷不去。”我恍然大悟。卤菜的魂,不在产值数字里,就在这独一无二、无法移植的“地螺香”里。它像一句最地道的方言,只有这方水土,才能养出它的魂魄。
全国首个卤菜非遗博物馆立在那儿,我看,不是为了供起来,恰恰是为了说清这“地螺香”的来历,像给一条大河,找到它的源头。
在变的,不止卤菜。非遗馆里,老艺人弹着新编丝弦《月夜思》,指法苍劲如古松。可背景里,竟融进了一丝极简的电子音效,幽幽的,像月光下的涟漪,托着老腔,飘向一片未来的、空旷的惘然。
“抢新米”那天,六丈九尺的尝新塔立在场中,塔尖福袋转得像风车。十八个乡镇的农人捧着新谷,脸上的笑,是泥土被太阳晒透后才会有的颜色。在这里,非遗不再是展柜里的标本,它就是生活本身,是春种秋收后,一场自发的、热腾腾的庆典。
第五叠:叠影归常
临走那天,我爬了云山。林子深得不见天,吸一口气,满肺都是绿的。爬到山顶,豁然开朗,整座武冈摊在脚下,小得像一个沙盘,盛着密密麻麻的时光。
山风野得很,吹得人站不稳,衣服鼓成帆。就在这摇晃里,我看见了“叠影”——汉代的县治,明代的城垣,抗战的军校,2025年旅发大会的光,还有那本2026年要用的《保护条例》… … 它们不是排队来的,是同时叠在这里,透明的,颤动的。此刻的武冈,是所有时间的总和。
那本《条例》我翻过,写得严谨,强调“保护优先”。可站在风里,我觉得最好的保护,或许不是供起来,而是像渡槽,成了风景;像卤水,在微调中愈陈愈香。让旧的,在新的日子里,找到非它不可的位置,这就是“活着”。
下山走秦人古道,一位老僧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石阶,沙,沙,沙,声音又空又实。我凑过去问:“老师傅,都说云山是福地,福在哪儿呢?”他没停手,笑了笑:“福在扫不完的落叶,看不厌的山。”顿了顿,扫帚轻轻往山下一点:“还有那城里,夜里总亮着的,暖乎乎的灯。”
回到城里,灯已经亮满了。我拖着箱子,最后一次走过西直街。铺子大多关了,只剩一家小酒馆还泄出暖光,和着模糊的谈笑。路过青龙桥,我下意识去找那狮子。暗里,它只剩一个敦实的剪影,可那缺牙的豁口,竟承着远处路灯一点微光,幽幽的,静静的,像一只永不闭上的、大地之眼。
忽然,不知哪扇窗,漏出一缕丝弦声,咿咿呀呀,唱着我不懂的悲欢。那声音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撞到墙,弹到瓦,最后,丝丝缕缕,都化进了资水无休无止的流声里。
我站定,闭上眼。王昌龄的月光,渡槽里干涸的旧河道,卤锅中翻滚的“地螺香”,石狮眼中百年的云雨,以及方才山上扫落叶的沙沙声,一股脑地涌向我。它们不讲次序,不分雅俗,只是这座名叫武冈的城,在又一个平常夜晚,一次深长而均匀的呼吸。
这呼吸里,有山河定的局,有石头记的账,有被争抢的月亮,有泥土长的香。它们一层一层,叠成了这方水土上,人们口中心里,那个实在在的、可以过下去的“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