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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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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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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洞口印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追寻生命印记的天问,越过千年,落在这雪峰山东麓的褶皱里,便有了具体的形状。这里的风,带着松针的涩和橘叶的香,漫过洞口的山山水水。这方土地是刻在湘西南的印,六山半水两分田,余下的半分,是道旁的野菊与庄寨间袅袅的炊烟,妥帖而深稳。它静默着,将所有的故事——山风的形状、流水的走向、人的生息与记忆——都吸纳进自己温暖的褶皱里,仿佛大地本身,便是一本正在缓慢书写的编年史。

平溪江是县城的魂。它从山谷的指缝间流来,穿城而过,把回龙洲像一枚青绿的翡翠般抱在怀里,也把时光的流速调得慢了。洲上的草木长得泼辣,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沿江的人家,晨起挑水,暮时洗衣。嘭嘭的棒槌声,一声一声,像是叩问在岁月的鼓面上;咿呀的橹声,从晨雾里摇出,又摇进暮霭里去。这些声音和着汩汩的水声,是浸到骨子里的日子的调子。洲头萧氏宗祠的木柱上,红军标语的字迹虽已被风雨蚀得斑驳,但那用铁红颜料写下的“工农”二字,那股子劲却仿佛能透出木纹来。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在那片斑驳前顿一顿,挺一挺腰杆。有些印记,风雨蚀不去,它们沉潜下来,化入地脉,成为一种无须言说的脊梁。

往山里去,罗溪的绿,是能淹没人,也能洗净人的。那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存在。古树在这里不是一棵一棵地长,而是一片一片地生,盘根错节,仿佛地底下有另一座倒生的森林。山民便活在这绿的肌理里,他们的呼吸似乎都与树叶的颤动同频。李大爷采笋,有他的仪式。柴刀撬起笋壳时,轻得像在碰触婴儿的肌肤,嘴里念念有词,是祖辈传下的规矩:“留着根,地皮就不亏待人。”他懂得山的慷慨,也敬畏山的法则。妇女们摘菌,是山雨后的盛宴。碎雨来了也不急,顺手摘一片油桐叶顶在头上。她们的指尖在湿润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间灵巧地跳跃、辨识,眼力精准如针。他们的话语和山石一样质朴,道理和山泉一样清澈:靠山吃山,更得敬山惜山。这山,养人的肠胃,更养人的心性。这古老的契约,写在每一道年轮里,刻在每一块守山的石碑上。

山脚的田垄,是庄稼人写在大地上的分行诗。这里的诗行,不以辞藻取胜,而以季节为韵脚,以汗水为平仄。春分过后,泥土在犁铧下翻身,吐出积蓄了一冬的气息。张老爹不急着撒种,他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半晌,看薄膜下拱起的绿芽,眼神温润得像在看一群蹒跚学步、终于站直了身子的孩子。他絮叨的农谚,是比任何农书都精要的哲学:“秧要稀,谷要密。”“哄地皮,地皮就哄肚皮。”土地不欺人,你付出怎样的诚恳,它就回馈怎样的丰盈。秋收是一场盛大的交响。连枷起落的闷响,汉子们挑担过坎的吆喝,风穿过空旷田野的呼啸,混成一片宏大的、关于收获与生存的欢响。声响平息后,张老爹从谷堆深处抓起一把谷子,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咧开嘴的、皱纹里都灌满了阳光的笑,便是对时光最踏实的注脚。土地一寸也不肯辜负,生命一寸也不愿荒芜。

最是一年橙黄橘绿时。雪峰蜜橘的甜香,是洞口深秋的呼吸。果子黄澄澄地压弯了枝,摘橘人便成了画中人。老橘农陈叔的手,是一本活的栽培史。他的指尖有尺,轻轻一旋,果子便温顺地离枝,不伤皮,不碰叶。他常说:“这是周总理点过名的甜,马虎不得。”这话他说了几十年,从一个精壮的后生说到鬓发染霜。

如今,年轻人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层层叠叠的橘园。陈叔蹲在橘树下,脚边竹筐渐满。不远处,孙子小峰正对着手机屏幕,用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言忙碌着。“宝宝们,看这果皮,油亮亮的,是我们雪峰山自己‘爆’的糖霜……对,现摘现发,我爷爷刚从我身后这棵三十年的老树上摘下来!”

“三十四年。”陈叔在心里轻轻纠正。他记得清楚,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亲手栽下的。小峰的话像一阵迅疾的风,掠过他耳畔,裹挟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词汇——“流量”、“上链接”、“秒杀”。孙子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发光般的兴奋,让他有些恍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年轻人生动的脸上,也冷冷地反射在沾着泥土的橘子上。

这时,小峰举着一枚橘子,小跑过来:“爷爷,快,对着镜头说两句,说咱们的橘子最甜!”陈叔有些窘迫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个小小的、黑洞洞的镜头里。他张了张嘴,那些在嘴里咀嚼了一辈子的、关于土壤、节气、修剪的酸甜道理,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不成一个流畅的音节。他只得笨拙地举起手中刚摘下的橘子,对着那陌生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属于土地的、皱巴巴的笑容。

订单提示音像山雀般此起彼伏地响起。小峰欢呼一声,跑回去继续他的战斗。陈叔低下头,继续用指尖寻找果蒂最柔软的受力点,轻轻一旋。那“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是他世界里最确凿的完成音。而身后孙子那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嚷声响,正将他毕生耕耘的这片橘园,以及这枚他引以为傲的橘子的甜,拆解成一个个他无法理解的数字和距离,送往天际。甜蜜是真的,那股脚下泥土似乎突然松动的空茫,也是真的。

这就是今日洞口的全部奥义:它既非凝固的化石,也非无根的飞地。它是一座“桥”,桥墩深扎在积满年轮与碑刻的泥土中,桥身却必须伸展向轰鸣的、未知的彼岸。生活于此的人们,便成为了这桥上最坚定的“历史的中间物”。

于是,县城的脉络里,便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并行不悖的时间。沪昆线上,高铁如银色的箭矢,呼啸着刺破山峦的静谧,将山外的世界拽到眼前;怀邵衡铁路则像伸长的臂膀,探向更远的未知。这是迅疾的、未来的时间。与此同时,早餐铺里,米粉在滚烫的骨汤中翻身升腾起的热气,与老板娘那声“添汤加辣咯”的嘹亮吆喝,却三十年如一;卖橘的老农守着竹筐,神态安然,无须叫卖,那馥郁的甜香自是他最好的招牌;宗祠门口,靠墙而坐的老人,眯着眼,就着下午慵懒的阳光,用土话将门楣上斑驳的楹联和比楹联更斑驳的家族往事,一遍遍讲给身旁心不在焉刷着手机的孙辈听。这是缓慢的、循环的、属于记忆的时间。快与慢,新与旧,在这里并非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更像平溪江的水,表面上看有清浊缓急,底下却是无尽的交融与共生。它们交织着,缠绕着,以一种看似矛盾却又充满韧性的姿态,沉默地往前流去。这交汇本身,便构成了洞口最深沉、最复杂的当代印记——它必须同时容纳轰鸣与寂静,必须在同一片土地上,让飞速抵达的未来,与迟迟不愿褪去的过去,学会相互辨认,相互滋养。

暮色四合,炊烟成了大地上最温柔的鼻息。张老爹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个移动的、略带疲惫的逗点,预示着日子的未完待续。王大娘收起竹篙上最后一件被阳光烘得蓬松的衣裳。陈叔的背篓底,静静地躺着那颗他精选的、最圆润饱满的蜜橘,在村口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下,他站成一个剪影,等待着那个放学归来、必定会飞跑过来的小小身影。橘子的甜,将在一个孩子的舌尖化开,关于故乡最初的味觉记忆,便由此锚定。而那个孩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面临所有乡村少年都必须面对的选择:是留下,成为这片土地下一个耐心的译者,继续破译它古老而幽深的密码;还是离开,带着这枚甜蜜的印记,成为它散落在广阔世界上的、一个个移动的、思乡的部首。

这方土地,没有奇崛险怪的景致,却有一种让漂泊的心骤然落定的力量。它的温柔在每一片新生的橘叶间生长,它的坚韧在犁铧翻开的每一道泥浪里扎根。时代的变迁如同掠过雪峰山脊的疾风,浩荡而过,而生活的根基,却像深山里的古树,将所有的喧哗与骚动都沉淀为年轮。它默默地向黑暗深处扎下更牢的根须,又静静地朝着光明高处伸展枝叶。它最终留下的,并非一块与世隔绝的飞地,而是一枚开放的、温润的、坚韧的印记——这印记,印在每一个从此地出发的人的生命里,成为他们辨认世界、理解自我的最初底色,也成为他们终其一生,无论奔赴何方,都潜藏于生命深处的精神原点。

(注:“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引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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