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志军的头像

杨志军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4
分享

瑶乡三味:乌饭、熬茶与腊味里的千年时光

它们从不是菜单上的陌生名字,而是我们血液里自带的味觉密码,是山风吹过时,骨缝里都会响起的回音。

我总说,我的故乡是被山腌入味了的地方。

离家的这些年,无论走到哪座城市的繁华深处,只要闭上眼,雪峰山那股混合着乌稔树叶、柴火烟气和陈年腊油的味道,就会从记忆最深的坛子里窜出来,霸道地宣告:你是洞口人。

这片土地,用味道为人烙刻印记。从平原驶入县界,第一个弯道开始,空气的质地就变了。风从峡谷挤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浑厚的基底香——那是千年杉木林、潮湿红壤与无数人家屋顶上袅袅炊烟的混合物。每次摇下车窗深吸一口,胃便比心更先一步,踏实地落了地。

回罗溪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车窗外掠过的,不是风景,是一帧帧倒带的童年。那棵歪脖子苦槠树下,我和玩伴捡过果子;那片斜坡的竹林里,藏着我们不敢告诉大人的秘密基地。而空气里越来越清晰的,是乌稔树特有的清气,像一种无声的广播,预告着故乡的核心地带就在前方。

农历四月的瑶乡,连风都是忙碌的。我径直推开杨阿公家的木门,火塘的光瞬间拥抱了我。阿公头也没抬,只对着火光说了句:“崽,回来了。”仿佛我昨日才从这里出去。

他正在捣乌稔叶。石臼与木杵碰撞的“咚、咚”声,是瑶寨四月最稳重的节拍。那深紫色的汁液,于我而言不是颜料,而是流淌在季节里的血液。

“今年雨水足,叶子厚,汁水旺。”阿公的话总是像在评价一位老友。我看着那汁液浸染糯米,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困惑:为什么明明染得黢黑,却偏要叫“乌饭”,而不是“黑饭”?阿公当年用烟杆指着天:“你看那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是不是最沉静、最有味?乌,就是那种有分量的黑,是咱们山晚上的颜色。”

蒸腾的热气冲破木甑的刹那,整个堂屋都被那股沉静的香气灌满了。那不是张扬的香,是贴着地面弥漫开的、带着泥土和树皮味道的暖雾。一碗乌黑的饭递到手里,颗颗油亮。外地人总要先迟疑一下,而我们,早已被这颜色喂养得无比亲切。

小时候吃乌饭,只贪图它异于白饭的糯香。长大后离了家,才在某个疲惫的异乡夜晚猛然醒悟:这口饭里,藏着一套关于“根”的哲学。染黑自己,最初或许是为了“藏匿”,为了在艰难时日里活下去。而千年之后,这最初用于伪装的“黑”,却成了我们最鲜明的身份标识,成了每年四月必须履行的、对祖先与亲情的公开纪念。从隐匿到彰显,食物的命运,竟也与一个族群的命运深深共鸣。

如今,“四八”乌饭节成了十里八乡的盛事。去年我带着城里的朋友回来,他被长龙宴的阵仗吓了一跳。我指给他看席间那些穿着时尚的年轻面孔:“那个在深圳做IT,那个在上海教书。但今天,他们都是瑶家的儿女。”食物在此刻不再是果腹之物,而是一座看得见、摸得着、吃得进的桥梁,连通着山外与山里,现代与传统,以及每一个游子与他的来处。

杨阿公给游客讲杨金花的故事时,眼神里有种骄傲的澄澈。我知道,他骄傲的不仅是祖先的智慧,更是这份智慧穿越漫长光阴,至今仍能温热我们的肠胃与心房。

如果说乌饭是四月的节日,那么熬茶,就是洞口人日复一日的呼吸。

我的清晨,常常是被民宿舒大姐家飘出的那股复杂药香唤醒的。那不是简单的茶香,而像把一整座苏醒的深山——带着露水的野茶叶、微涩的青钱柳芽、清冽的金银花藤——都投进了陶罐,用文火慢慢地“熬”出魂来。

我们不说“煮茶”或“泡茶”,必须用“熬”。一个“熬”字,道尽了精髓:是时间与火候的合力,是将植物深藏的魂“熬”出来,将生活的艰辛与回甘“熬”成一道浓汤的过程。舒大姐搅动茶勺的姿势,和她母亲、她外婆毫无二致。铁锅里的茶汤“咕嘟”作响,那是六百年前湘黔古道上,马帮在此歇脚时听到的同一首歌。

“来,祛祛湿气。”舒大姐递过陶碗。我不必像游客那样小心品尝,而是一大口下去,任由那浑厚、微苦、回甘迅猛的暖流冲刷喉咙。一瞬间,山间夜宿的微寒、离乡漂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碗滚烫的“药”给逼了出来。身上微微发汗,通体舒泰。

小时候怕这苦味,祖父却说:“伢子,这是山给你的力气。喝了,骨头就硬了。”如今才懂,这碗茶里熬的,何止是九种植物。熬的是雪峰山陡峭的地形赋予人的韧劲,是应对瘴疠气候的生存智慧,更是古道驿站里“过门便是客”的淳朴热肠。

如今,舒大姐的熬茶成了游客必体验的项目。她教人们辨识九种植物的叶子,讲述每一样的功效。我常看见她对着手机直播,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认真讲解:“这个青钱柳,我们叫‘摇钱树’,喝了对血糖好……”屏幕那头,是陌生的天南地北;屏幕这头,是火塘六百年不熄的光。一种最古老的待客之道,正以最现代的方式,完成它的传承与远行。

腊味,是洞口人为时间举办的盛大仪式。

走进腊月的老街,仿佛闯入一个由香气统治的王国。家家屋檐下、窗台前,都垂挂着油亮深红的腊肉、腊肠、腊猪脸。阳光透过肉林的缝隙洒下,空气里悬浮着微小的油粒子,吸一口气,饱满的咸香和果木烟香便充盈肺腑。这不是简单的腌制,而是一场由阳光、寒风、时间与烟火共同执导的、缓慢而华丽的分子舞蹈。

在所有腊味中,血粑是灵魂里的灵魂。它其貌不扬,黑褐一块,却是衡量一户人家主妇手艺和年景丰饶的隐秘标准。做血粑的日子,是家族性的聚会。杀年猪时接下的温热猪血,与优质糯米、盐、花椒飞速拌匀,灌进洗得透薄的肠衣。灌制时的谈笑,火塘边熏烤时耐心的守候,都是漫长冬日里温暖的注脚。

母亲熏制血粑,有她固执的讲究:火要小,烟要匀,用的必须是油茶壳、橘皮和米糠,她说这样熏出来的才有“清甜的回香”,而不是呛人的燥气。熏好的血粑,黑亮如铁,能久存不坏。吃时切片,或蒸或煎,外层焦脆,内里软糯,那股混合了血香、米香与烟熏香的复杂滋味,是任何现代调味工业都无法复制的“年”的味道。

离家时,行李再精简,母亲也总要塞进几块真空包好的血粑和一刀后腿腊肉。“外面吃不到这个味道。”她总这么说。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指味道本身。后来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煮一碗清水面,切几片随身带去的腊肉盖在上面,肉香随着蒸汽弥漫开狭小出租屋的刹那,我忽然懂了。母亲让我带走的,是一小块可以随身携带的故乡,是一份“无论在哪,你都有根”的确信。

如今,洞口腊味已远销四海。它从一种储存手段,演变为地方风物的象征,进而成为游子乡愁的实体。我曾在北京的湖南餐馆里,听到邻桌一位口音已改的老乡,指着菜单上的“洞口腊肉血粑”,激动地对孩子说:“就是这个!爸爸老家过年最重要的菜。”那一刻,食物完成了它最伟大的使命——它让抽象的文化认同和绵长的岁月情感,有了具体、可咀嚼、可回味的形状。

离家的车再次启动。后视镜里,雪峰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我晓得,我从未真正离开。我的舌尖,我的肠胃,我呼吸的韵律,早已被那三味深深塑造。

乌饭的“乌”,是大地最深沉的底色,教会我们不忘根本,在坚守中绽放。

熬茶的“熬”,是生活的真谛,告诉我们所有醇厚与回甘,都需经历时间的文火慢炖。

腊味的“腊”,是面对流逝的坦然智慧,我们无法阻止时间,却可以用匠心与耐心,将时光转化为风味的勋章。

它们共同构成了洞口人精神的味觉图谱:厚重、坚韧、醇香,历久弥新。这就是我的故乡,一个用味道思考,用烟火书写,并将这一切,通过一日三餐,郑重刻入每个子民生命里的地方。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