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常宁城,西行数里,宜水至此,舒开臂膀,将田垄与山丘揽入怀中。水流缓了,水色润了,清粼粼地映着云走。老辈人说,这里聚气。在这水湾的臂弯里,一座青灰色的塔,从蓊郁绿意中探出身来,就那么沉静地、又很稳地立着,像大地屏住呼吸后,一个竖立起来的静默。初见者,或会想起:塔是竖立在大地的问号,也是钉入时光的楔子。这培元塔,便是宜水对苍穹的一记沉静叩问,是常宁山水间一枚深邃的历史钤印。
近看,塔形愈发清晰。非江南的纤秀,倒有湘南的朴拙与硬朗,似位腰板笔直的老农。七层八棱,青砖砌就,砖色已染成风雨沉淀后的黛色,如老者手背的斑。最生动是砖缝,蕨、草、苍苔,绿得执拗,像时光在石隙间生出的绒毛。塔檐石雕的棱角早被风磨圆,可那鱼尾般上翘的弧线依然利落,仿佛还凝着百年前最后一凿的清越余音。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悠长,似塔的浅睡被惊醒。一股气息扑面:旧砖石的土腥,老木料的甜涩,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线装书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或许,这便是“历史”被封存后,偶然泄露的气息。
塔内幽暗,光从高处拱窗斜射进来,柔柔地铺在石阶上。光柱里,微尘如时光的碎屑,在塔的呼吸间缓缓飞舞。石阶极窄,仅容一人,阶面被足迹磨得光滑如砚,中央已凹陷下去。这温润的凹陷里,叠印着多少代人的登临?手拂过砖墙,粗糙而温暖。意外地,指尖触到一块砖上半个清晰的指纹凹痕——是那位无名窑工,在砖坯未干时留下的生命印记么?这瞬间的触碰,仿佛让两个相隔百年的时空,在指纹的纹路里悄然重叠。
关于建塔的缘由,方志简略。乡野的口耳相传,却为它赋予了血肉。不止一位老人提及,唐训方少时在宜水边读书,见江水湍急,舟楫难行,便暗自许愿:若得他日,必于此筑一高标,导引航船,安定乡梓。“塔尖是指给船看的。夜里行船,望见那黑黢黢的影子,心就定了。”他捐出的“养廉银”二万两,是笔巨款。乡间有心思缜密的老者曾算过另一笔账:同期湘军将领的俸禄、唐氏的田产、建塔的开支明细……一笔笔算下来,那些“贪墨”的流言,便如晨雾见日般消散了。更堪寻味的,是塔碑落款那六个字——“常宁唐训方敬建”。没有官衔,不列爵位,只郑重地写下籍贯与姓名。那一刻,他褪去了巡抚的官袍,只是一个向故乡深深俯首的游子。
登上最高层,风骤然灌满衣袖。凭窗远眺,视野被推至极处。宜水如一道银线,蜿蜒北去;对岸稻田黄绿交错,宛如巨锦;远处白墙黛瓦间,炊烟袅袅。我忽然彻悟“培元”的另一层深意——元者,始也,本也。这座塔培固的,何止是风水上的“元气”?它分明是立在山水与人心之间的一根定海神针,让漂泊者望得见归途,让远行者记得住来路。塔下这片土地,古属“楚南”,民风淳厚中带着韧劲,崇文重教之风绵延。这塔,或许也正是这方水土“培元固本”精神,在物质空间上的一次庄严凝结。
时代的大潮,终究漫延至这宜水河畔。如今的培元塔下,风景有了新的层次。新修的柏油路如乌亮缎带,温柔系于塔腰。三两个骑行者身影轻捷掠过,他们的影子与塔投下的巨大荫翳短暂交叠,又迅速分离。路旁解说牌下,一位母亲正扫着二维码,童声稚语混在风里,讲述着塔的故事。塔,静听着这一切。
最令我驻足的,是塔边那座由老屋修缮而成的“乡村文创馆”。木格窗棂后,暖黄的灯光映着阿婆手作的辣酱、彩绘的傩戏脸谱与清亮的茶油。主理人小陈,一位返乡创业的大学生,身着素净棉布衫。他的电脑屏幕上,是培元塔的璀璨星空;桌边,则摊开着泛黄的旧志与崭新的油茶产品设计图。“我们想传递的,不止是茶油,”他摩挲着一枚油茶果标本,眼神清亮,“是这塔守望的四季,是晒谷坪上的傩戏鼓点,是榨坊里传承的手艺温度。你看,”他指向窗外那片秋日盛放白花的油茶林,“它们和塔一样,都是扎根在这片土里的老灵魂。我们不过是用新的语言,转译这‘根’的滋味。”夕阳恰好穿过窗子,将他身后那幅巨大的塔影照片,连同他年轻的脸庞,一同镀上暖金。
风渐歇。下塔时,我在二层东面的拱窗前停留。此处望去,正可见宜水那温柔的拐弯,以及弯后舒展的沃野。窗沿石材被摩挲得最为光亮,想必无数前人曾在此驻足,眺望同样的风景。他们眼中,是“星垂平野阔”的苍茫,还是“家有读书声”的期盼?而我此刻所见,是一种从容的交叠:近处,骑行道上的身影与田埂上荷锄的老者并行不悖;远处,生态大棚的银波与起伏的稻浪彼此呼应;天际线上,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缓缓旋转,划出透明的圆弧,与眼前塔身沉静的直线遥相对望。那旋转的、立定的、横陈的、竖立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是时光不同的笔触,有些匆匆流转,有些则像是要往永恒里刻进去,它们就这么一起,勾勒出这片土地今天的模样。
离开时,夕阳正将塔影长长地投在江面。影子随水波漾动,仿佛塔在水下,确有一个孪生而柔软的倒影。我蓦然领会,真正的“培元”,恰是这般双向的滋养:塔以它的坚韧,培固着土地的文脉与记忆;而这土地上日新又日新的生活、那些如小陈一样归来或扎根的年轻心跳,又反过来为古塔注入绵长的元气,让它不只是历史的纪念碑,更是活在当下的、与人们的呼吸与梦想血脉相连的生命体。
江水长流,塔影常在。而生活,正以它日新月异的笔触,在这幅古老的画卷上,续写着同样生机勃勃、温润如砚的篇章。那深植于水土的“元”气,便在塔的守望与人的前行之间,在古老的故事与青春的念头之间,持续地低语着,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