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山谷里一点点漫上来的,像寨子里染布的蓝靛,越浸越深。我紧走慢赶,到底还是让这夜色撵上了。它把那沉沉的、凉津津的袍子,不由分说地披在我的肩头。白日里那些硬朗朗的山,此刻都收起了脾气,模糊了棱角,仿佛劳作了一天的叔伯,蹲在远处的田埂上,默默地抽着烟。那烟头的火星子,便是天边还未熄尽的、最后一抹橘红了。
我寻了一处石阶坐下,石面还带着白日太阳晒过的余温,熨帖着腿。风来了,这山坳里的风,是有脚步的。它先掠过远处高坡上的林子,传来一阵“沙沙”的碎响,像是耳语;接着拂过近处田里的稻子,那声音便厚实了些,“窸窸窣窣”的;最后才扑到我的脸上,脖颈里,带着一股清甜的、野菊花混着青草浆子的气味,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火灶,那好闻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平塘醒了。不,是平塘的夜,睁开了它的眼睛。
最先亮起来的,是沿着六硐河的那一串。灯光落在水里,是不安分的。河水是个顶淘气的娃娃,把那些规规矩矩的光柱,全都搂在怀里,摇啊,晃啊,揉啊,碎成了一河粼粼闪闪的金叶子,银片子。有妇人蹲在河边的石埠上捣衣,“梆、梆、梆”的声音,清脆又结实,隔着水汽传过来,每响一下,那河里的光便跟着哆嗦一下,碎得更开了。这光景,叫人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油灯下补衣裳,针尖偶尔挑亮了灯花,那满屋子的光影,也是这样暖暖地、怯怯地跳动。
山城的灯,是散的。这里一星,那里一点,全随着山势的性子,高高低低地挂着。不像城里的灯,排着队,绷着脸,亮得叫人心里发慌。这里的灯,有的从木楼的窗格里透出来,是那种上了年岁的、温吞吞的黄,窗纸上还印着晃动的人影,或许是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夜饭;有的则是新式楼房的白光,亮得有些愣,有些怯生,像刚嫁到寨子里来的新媳妇。最高最远的那些,几乎挨着了天,孤零零的,却稳稳地亮着,像是守夜的老人,磕着烟杆,望着莽莽的山路,在等一个晚归的人。
虫鸣起来了。先是一声试探的“唧——”,从脚边的石缝里钻出来;接着四面八方都响应了,“瞿瞿”、“轧织”、“咿唔”,高高低低,长长短短,汇成一片没有章法却生气蓬勃的大合唱。这声音把夜衬得更静,也更厚了。静的不是无声,是这万物生长的、安稳的呼吸。我忽然觉得,自己坐着的不是石阶,而是这大山夜色的中心,所有的光,所有的声,所有的气息,都缓缓地、柔和地向我涌来,又穿过我,流向更深的黑暗里去。
抬起头,心便“咚”地一下,落进了一片冰凉的、璀璨的湖里。
是星。多得吓人,亮得灼眼。它们不是缀在天上的,它们是泼洒出来的,是倾倒出来的。银河真就是一条奶白色的、雾蒙蒙的河,从东北的山梁子后面涌出来,浩浩荡荡地流过墨青色的穹顶,快要淌到西南角的谷口去。那些平日里要眯着眼找的星星,此刻都大模大样地亮着,争着,闹着。我竟有些慌乱,眼睛不知该看哪一颗才好。看久了,便觉得那深邃的天幕在微微地旋转,那些冰凉的光点,仿佛带着响,带着千万年匆匆赶路的、嗖嗖的风声。
风更凉了,我紧了紧衣裳。就在这星河灿烂的下方,在东南边那群山环抱的巨大摇篮里,此刻正躺着我们平塘的那个“儿子”——那只举世无双的“大锅”,那只倾听宇宙的耳朵。他们叫它“天眼”,一个顶厉害、顶聪明的名字。可此刻,在这样漫天亲切的星光下,我更觉得它像我们寨子里的一位老祖公。他沉默地卧在深山最安稳的怀抱里,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天上那些连歌师也唱不明白的、最古老的呢喃与故事。他听得懂风的密语,读得懂光的年轮。父亲曾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人行万里,魂在故乡。这个由无数钢筋铁骨构成的、最现代的物事,它的魂,不正深深地、紧紧地系在平塘这口山窝窝里么?它和我们这些在山地里长大的人一样,身子扎在泥土里,眼睛和心思,却总向着山外,向着那无法触及的深远之处张望。它听见的,是星辰的絮语;它想告诉这山、这水、这人的,或许正是我们流淌在血脉里,却早已忘记的、关于来路的秘密。
夜深了。河边的捣衣声早已歇下,零星的窗灯也一盏接一盏地合上了眼。虫鸣渐渐疏落下去,只剩下最耐寒的几只,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唱着,更像是梦呓了。星光却越发清亮,像被这寒凉的夜气擦洗过一般,一颗是一颗,针尖似的,仿佛要刺破这柔软的黑绒布。巨大的安宁,如同山泉,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这不是空虚的静,是饱满的、万物各安其位的和谐。山睡着,河醒着;人睡着,星醒着;寨子睡着,那天眼醒着。在这片祖祖辈辈耕耘、歌唱、埋葬的土地上,最古老的凝视与最遥远的追寻,竟以这样一种方式,默默地对望着,交融着。
东边的山脊,不知何时磨出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边,像瓷器将裂未裂前的釉痕。墨黑的天,渐渐化成了沉郁的藏蓝。最亮的几颗星,仿佛知道时辰到了,光芒变得锐利而急促,频频地闪烁着,像是最后的叮咛与告别。银河淡成了影子,悄然隐退。鸡鸣声,一声,两声,从雾气沉沉的坝子上传来,湿漉漉的,带着破晓的清冽。
天,要亮了。
我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石阶的凉意。最后望一眼平塘,灯火稀微,轮廓初显,正从夜的母腹中,蜕出一个新鲜的昼来。而那漫天喧哗的星辰,已功成身退,沉入渐明渐亮的天光里,无迹可寻。但我知道,它们并未离开。就像那山中的“老祖公”,他沉默的倾听从未停止;就像这土地的记忆,它温厚的拥抱永不冷却。
走下观景台时,我踩到了石缝里一丛湿漉漉的野草。它承了我一夜的重量,此刻正颤巍巍地,挺直了腰杆。叶尖上,擎着一颗饱满的、即将坠落的露珠,里面包裹着一个微缩的、正在醒来的世界,晶莹剔透,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