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安静的理工男,骨子里却贪恋山水。这次到贵定,只为看看朋友口中的“金海雪山”。
车进县城时,天阴着。灰白的路静卧山间。田里油菜花大多结了籽,剩下些褪色的黄,不鲜亮,倒厚实。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青草和湿泥的清润。心里一动:是到别人的地方了。
放下行李,窗外飘起针尖似的雨,无声,只在瓦檐上晕开深色的痕。我撑伞出门,撞上城里的“游百病”。街上人挨人,慢慢往前涌。笑声、招呼声、油锅的滋啦声,暖烘烘地团在一起。这热闹,与我故乡端午门前悬菖蒲的静,确是两种滋味了。
忽然,鼓声撞进这片喧嚷里,“咚咚”的,沉实有力。挤上前,见几个后生仔在跳“长衫龙”。深蓝布衣上密密的绣纹,被空气润得颜色更深。他们膝盖弯得低,脚板踏在微湿的地上,“啪嗒”作响,额头发亮,分不清是汗是雨。领头吹芦笙的,腮帮鼓圆,脖子上青筋凸起。旁边一位抄手的大爷,眼里有笑,也有种我读不懂的专注。我问:“老人家,这舞有劲道。”他转头,乡音浓重:“是嘞,老祖宗传的。跳一跳,一年的辛苦就抖落些。”我点头。芦笙声高高低低,像股温润又执拗的山溪,在微雨的街头流。雨不知何时住了,西边云裂开缝,光斜射下来,舞者腾起的尘土粒粒分明,每粒都在光里打个旋,才肯落。
翌日推窗,远山如洗。去看“金海雪山”。油菜花的黄与李花的白,大片大片,静静铺到山脚。叶子上宿雨未干,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观光小火车“哐当哐当”慢行,声音在清冽空气里传得远,惊起田埂边几只麻雀,“扑棱棱”扎进更深的绿。
我沿田埂走,雨水沁透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几乎无声。遇见一位修枝的大叔,话少,手里活计不停。我递烟,他接了,在粗糙指间捻捻,夹在耳后。“师傅,这花海,你们觉得美不?”他直起身,捶捶腰,望一眼浩瀚的白:“美是美。不过庄户人,看重的是花谢后,树结多少果,果子甜不甜。”话像脚下润透的泥,实在。顺他目光看去,那无边的白,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份关于秋收的、沉甸甸的许诺。田垄边,野豌豆紫花上,一只蜜蜂正埋头工作,后腿沾两团饱满的金粉,对身边的辽阔景致毫无兴趣。
从坝子回来,鞋边沾一圈湿泥。坐在旅社门槛上磕,泥块落地,很快被太阳晒出细裂。心里还绕着大叔的话。午后阳光慵懒,把木楼晒出淡淡松脂香。老板泡了杯本地野茶给我。茶汤清绿,入口微涩,回甘里却像含了一片湿润的山林。他说,晚上德新镇有会亲节,“那是自己过给自己看的,味道不一样。”
第三日黄昏,便随三两本地人往德新镇去。路窄了,山拢过来,空气里青涩的植物气又浓了。土坪上,四围黑瓦木屋的檐角沉默翘向暗空。中间柴火已燃得旺,火苗“呼呼”蹿,青烟先笔直上升,到屋顶散开,把人脸映得红彤彤,明暗不定。
鼓敲起来了。这回的鼓声,闷闷的,仿佛从地心传来,震得脚底板发麻,心口跟着一跳一跳。白天城里那几个后生,像换了魂。围着火堆腾跃、旋转,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斑驳老墙上,巨大而生动,像墙里古老的魂灵也被唤醒,跟着晃。他们吼着听不懂的词,汗水从发梢甩出,在火光里划出短促亮线,瞬间没入泥土。火光最盛处,一位皱纹如壑的老人,半脸浸在光里,半脸藏在影中,干瘪的嘴随鼓点微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像在呼唤一个重复了千遍的名字。我又看见那吹芦笙的老人。他脱了上衣,精瘦的、被岁月雕刻过的脊背,在热浪与光影中,像一块舞动的、有生命的岩石。他吹得忘我,眼紧闭,头随节奏摆动,仿佛那悠长的呜咽不是从竹管里出来,而是从骨头的缝隙里,一丝丝艰难抽出来的。那声音贴地盘旋,缠绕升腾的烟火,飘向黝黑的群山轮廓。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不合身的宽大衣裳,站在人群最外边,怯生生地、极认真地模仿大人一个摆臂动作,小脸在火光里庄重无比。
一位围靛蓝头巾的大嫂,笑着递来一小竹筒温热的米酒。酒有点甜,也有点辣,顺喉咙下去,一团暖意在胃里化开,和皮肤感受到的火热里外呼应着。我站在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中间,听着不懂的歌,看着陌生的舞,却不觉得隔阂。那热火朝天的劲,那从心里溢出来的、不管不顾的欢畅,是能听懂的。它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秋收后,晒谷坪上也是这般喧腾。父亲喝了一大碗谷酒,笑着,大声和邻居说着什么,额头上也有这样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时我尚小,只觉得热闹。此刻隔着千山万水和迥异的声音,那遥远的汗珠,仿佛穿越时空,滴落心上,温热依旧。那一刻,我触到了某种同样坚实、温热的东西。它不在眼前,却一直在生命里。
离开前的清晨,醒得格外早。空气里有柴火燃尽后好闻的余烬味,混合着晨雾的清甜。独自走到旅社后小坡上坐着。雾像薄而匀的乳汁,正从谷底一丝丝抽走,露出下面墨绿的树冠。东边的天先是鱼肚白,静静的;然后,像有个耐心的画家,用最淡的赭石,小心染云层的底边。光就那样柔柔地淌下来了,不慌不忙。它先照亮最高那棵老杉树的树梢,几只早起的鸟成了黑色剪影,轻轻一蹬,融进光里;光再往下走,抚过黑瓦屋脊,给每片瓦镶上极细的金边;最后,光漫过整个宁静的坝子。
昨夜炽烈的鼓、晃动的火、醇厚的酒,老人沉默的呼唤、孩子庄重的模仿,仿佛都被这光吸收了,沉淀了。那位吹笙老人脊背的弧度,与田间大叔捶腰时望向李花的目光,在这片祥和的晨光里悄然重叠。我忽然明了:那火堆旁迸发的生命力,与田垄间沉默的承诺,原是同一枚古老硬币的两面——一面是精神的狂舞与宣泄,一面是肉身的劳作与等待。这硬币世代传递,只是今日,传递的手势已悄然改变。观光火车的“哐当”声与短视频外放的声响,也成了这片土地新的呼吸。那份“温热”,正是在这变与不变的撕扯与交融中,被锻得愈发坚韧。
我起身往回走。草叶挂露,凉意透鞋底。心里很静,踏实,像被那光和水洗过一遍。
这趟贵定之行,像喝了三杯不同的茶:第一杯是街头的微雨,有些陌生,却醒了神;第二杯是田埂上的闲话,品出了生活的实底;第三杯是火堆旁的米酒,灼热中尝到了血脉深处共通的温热。
行囊里那份折好的“温热”与“清澈”,并非猎奇的纪念,倒像一把偶然寻得的钥匙。它或许打不开某把具体的锁,却让我知道,在都市格子间与数据流构成的逼仄人生之外,在广袤国土的深处,依然有一些地方,以山水的形态、以节庆的仪式、以汗水的逻辑,存蓄着另一种关于时间、社群与生命韧性的密码。
下山的小径在渐亮的晨光里清晰起来。来时沾在鞋边的湿泥,早已干透脱落。我没带走一片云彩。
我知道,往后在湖南老家,或是在任何一座我被生活暂时定格的城池里,当疲惫于意义的飘渺时,我或许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怔一怔。那时,心里不会有什么响亮的话,但黔地清晨那场光与雾的演绎,连同夜晚那团灼热而真挚的火焰,便会静静地漫上来——它们不提供答案,只是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自身生活的来路与可能的心境。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