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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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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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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母亲的月光

初秋夜,我回到湘西南洞口的老家。天井里,晚风卷着木樨香,在廊柱间游移。一抬头,那轮圆月已经悬在那里——不知何时升起的,清辉水一样漫过黛色天幕,淌过青石板,浸透院角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远处雪峰山的轮廓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峰尖借着月色,透出些微的青黛痕。

这样的月色,认得我。

没有路灯的童年,夜晚是整块化不开的墨。月光便是唯一的慷慨。那时的月亮特别低,仿佛就挂在屋后的老樟树枝桠上,清辉泼洒下来,梯田的层叠便显出了形状,一层淡,一层浓。蛐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丝瓜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颤着,像有呼吸。

我总赖在母亲身边。她忙完一天的活计,灶火熄了,猪喂了,才搬出竹椅,在院子里坐下。我蜷在她腿上,她的蒲扇摇着,摇碎了满架月光。针线笸箩就放在手边,里面是彩线团、银针、顶针、碎布头。白日属于土地和灶台,夜晚这一小段时光,才属于针线,属于我。

月光最先落在她的发梢上。那时她的头发真黑,油亮亮的,偶有晚风拂乱几缕,她便抬手轻轻抿到耳后——那简单的动作里,有少女时代遗留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她最常纳鞋底。千层底是用米浆将碎布一层层粘起、晒硬制成的,厚实挺括。麻线则是她自己搓的:从自家种的苎麻里剥出纤维,浸软了,在板凳上一缕缕搓成细韧的线,绕在竹篾线轴上。线轴转起来,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道淡得看不见的银弧。

针是粗实的钢针。她先用顶针将针抵进布底,再用指尖捏住,稳稳拔出。“嗤——啦”,麻线穿过紧实的布层,发出干燥而结实的声音,与蛐蛐的鸣唱织在一起,成了夜晚最安心的背景。我趴在她膝头,看那双劳作的手:指节因常年用力而微微变形,指腹布满硬茧。可在月光下,它们显得那样灵巧、沉稳。银针起落,麻线穿梭,硬邦邦的布底渐渐柔软,有了温度,仿佛正在成为一个活物。

“妈,累吗?”

她便停下手,低头用额角轻轻碰碰我的额头:“给我的伢子做鞋,不累。”

月光下,她的笑容漾开,眼角细纹如水面的涟漪。我伸手去摸那纳好的部分,针脚密密麻麻,匀称齐整,像大地上最规整的田垄。后来穿着这鞋走在田埂上、山路上,脚底总是软和而踏实的。那踏实感,便是月光纳成的。

除了纳鞋底,便是缝补。那是个需要精打细算的年代,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常态。我的裤子膝盖处最容易磨破,她便从父亲的旧工装裤上,裁下两块颜色最相近的布,对着纹理,细细缝上。针脚藏在布纹里,不仔细看,竟像原本就长在那里的一般。破了的袖口,磨薄的肩头,都在她手里重新变得完整。月光仿佛能透过那小小的针眼,被一针一线地织进布纹深处,也织进了我们不断生长的年岁里。

月光里,总有一碗吃食等着我。她知道半大的儿子夜里会饿,灶膛总留着一点余温。有时是一碗绿豆汤,熬开了花,用井水镇得清凉;有时是一小钵红薯粥,红薯熬得快化了,粥染上淡淡的琥珀色;有时,是一个悄悄留下的煮鸡蛋。

我捧着碗坐在她身边吃。月光落在粗糙的碗沿上,落在我粘着饭粒的手背上,也落在她凝视着我的目光里。她的眼睛在那时显得格外清亮,盛着月光,也盛着一个母亲所能给出的、全部的爱。世间至味,无非是这月光下的清甜,混合着目光里的暖意。

去镇上读中学后,每周五傍晚,我沿着蜿蜒的山路回家。村口有棵老槐树,虬枝伸向天空,像在询问什么。每次走到树下,总能看到她的身影——天光尚亮时,她等日头落下;天黑透了,她便静静融在月光里,身影被拉得细长,像一道温柔的路标。

她手里总挽着个布包:烙的麦粑用布裹着,还温乎;煮好的花生装在竹筒里;或是几个自家橘树结的蜜橘,酸甜的汁液在齿间迸开,能驱散一周的疲乏。我小跑过去,她便伸手拂去我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问些最平常的话:在学校吃得饱吗?睡得好吗?声音轻轻的,落在月光里,几乎要被风吹散。

一个深秋的雨夜,晚自习下课,雨点骤然而至。我想,这么晚,又下雨,她大概不会来了。走到校门口,却看见昏黄的路灯下,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那里,裤脚湿了大半,鞋边沾着泥浆。她将我一把揽进伞下,伞不动声色地偏向我这边。

伞下的空间很小,我紧贴着她的胳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雨水和夜露的清润。走了一半,雨竟停了,云层散开,月亮清清亮亮地照在山路上,石板上的积水映着碎银般的光。她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掌心的硬茧硌着我的皮肤——那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粗糙。

“月光认得路。”她忽然说,“也认得回家的人。”

后来,我考上远方的大学,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离家那晚,月亮格外圆满。天井里,她躬着身,往我的行李箱里塞东西:她纳的布鞋,熏好的腊肉,晒干的笋尖,绣了“平安”字样的鞋垫……每一样都叠放得整整齐齐,仿佛要把整个家的重量都装进去。

“想家了,就看看。”她把布鞋塞进箱角,声音很轻。

我望着她,才发现月光不知何时,已将她鬓边的发丝染出了霜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从此以后,故乡的月光,将主要照在母亲的独坐里,而我,只能带走它的影子。

城里的月光,是另一种东西。它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形状,被霓虹灯稀释了浓度,淡淡地贴在玻璃窗上,像一幅裱起来的画。它还是一轮月亮,却照不见丝瓜颤动的藤蔓,照不见青石板上返潮的水痕,照不见那双手在顶针帮助下穿透布底时的微颤。它只是悬挂着,礼貌而疏离。

接母亲来城里小住时,她总爱站在阳台,望着那片被楼宇框住的狭窄天空,良久才说:“城里的月亮……太远了。”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怀念的是那种可以盛在碗里、穿在脚上、缝进衣衫里的月光,那种与生活肌肤相亲的光亮。

如今,我的儿子会抱着平板电脑,兴奋地让她看窗外的月亮。“奶奶,看!我们这儿的月亮!”她在屏幕那头眯着眼笑:“好,好。亮堂。”顿了顿,又说,“还是我们老家的月亮看着亲切些,低低的,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额头。”

我们回去的次数便多了些。车刚驶近村口,她的眼神便活泛起来,像是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了。她忙着收拾洒扫,给丝瓜浇水,坐在竹椅上听永不止歇的蛐蛐鸣唱。月光洒下来,她依然会习惯性地抬手抿一抿鬓发——虽然那头发已全白了,在月光下,像一蓬柔软而寂然的雪。

儿子缠着她讲“爸爸小时候”。她便把孩子揽在怀里,讲那个男孩如何在月光下缠磨人,如何偷吃留给他的鸡蛋,如何在雨夜钻进她的伞下。月光平等地洒在三代人身上,我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深的覆盖浅的,而新的,正从旧的根脉里悄然长出。

她的手不再灵巧,穿针要对着光,试上好几次。去年我给她买了台轻便的缝纫机,她试了试,却搁在了一边。“机器扎的,快是快,”她说,“就是线脚太愣,没有手缝进去的那份心意和暖乎气儿。”

但她依然爱在天井里坐着。我搬了椅子陪她,像许多年前她陪我那样。晚风,木樨香,蛐蛐的鸣唱,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她将枯瘦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老茧还在,那是岁月与爱共同磨出的、无法剥离的印章。

“你看,”她望向远山淡淡的影子,“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

我抬头。是的,它们见证了一切:她的青丝成雪,我的远行与归来,一个孩童崭新的笑靥。它们照着这不变的天井与石阶,却仿佛置身于时间之外,永远圆润,永远青黛。

夜深了,儿子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月光透过丝瓜叶的缝隙,在孩子稚嫩的脸庞上投下流动的、斑驳的光影,仿佛一首无字的摇篮曲。母亲轻轻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悠缓,音节含糊,与溶溶的月色完全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旋律,哪是清辉。

在那一刻,我忽然了悟:母亲,就是我的月光。

她不炽热,不夺目,只是恒久地、安静地亮着。在我需要光的每一个时刻——童年畏黑的夜,少年迷茫的路,成年后倦怠的深宵——她总在那里。她的光不够照亮整个世界,却足够让我看清脚下的路;它不散发惊人的热力,却足以熨帖一生的寒凉。

我知道,无论走出多远,无论途经多少繁华与荒芜,只要回首,这月光总在。它不在辽远的天际,而在母亲坐暖的竹椅里,在她纳过的千层底中,在她等过我的老槐树下,在她每一次无声凝望我的眼神深处。

这月光,是我永不迁徙的故乡。是雪峰山深处,一个名叫洞口的小地方,赋予我的、最初与最终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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