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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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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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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瓦松记

今年的梅雨走得有点晚,墙根那片瓦砾堆洇得深一块浅一块,犹如宣纸上化开的老墨。我正清理窗下杂草,弯腰时,却看见了它们——灰褐的瓦楞间,竟冒出些茸茸的绿点子,那样小,那样怯,贴着瓦的裂痕,仿佛一声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它们吹散。

这是老屋翻顶时换下的旧瓦,堆在墙角已两度春秋。雨水把棱角都磨钝了,裂缝里积着薄薄的尘,那便是它们的全部疆土了。母亲从前说,这东西命贱,给点土星子就能活。如今亲眼见了,才知这“贱”里,藏着怎样一副傲骨。它们从碎瓦的伤口里长出来,一丛丛,一簇簇,肥厚的叶片叠成小小的莲座,边缘蓄着一线胭脂红,仿佛不是从尘土里吸来的,是昼夜交替时,偷偷抿进的一抹天光。

我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屋去寻外婆留下的那只白瓷水盂。盂底积着薄灰,内壁却还润着玉样的光。接了半盂清水,回到瓦堆旁,用软笔蘸了水,轻轻点在瓦松的叶心。水珠顺着叶脉滑开,那层白霜似的粉化开了,露出底下青玉般的质地。仿佛不是在浇一株草,而是在叩问一个沉睡的、微小的魂。

晨昏定省般,我日日来看。清早露重时,每片叶子都支棱着,像孩子攥紧的、充满期盼的拳头;午后日头毒了,便微微收拢,白粉成了铠甲;雨后最是好看,水珠子在叶凹里滚来滚去,阳光一照,整株都在发光,像个自足的小宇宙。有回竟看见一只蜗牛,慢腾腾地从这片叶子爬到那片,触角轻摆,在它,这便是伟大的远征了。

邻居老陈瞧见,隔着墙头笑:“几棵屋松,也值得这般伺候?”

我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有些东西的“值得”,是说不出口的。一说,就像替露珠辩解它为何闪烁。我只忽然记起,三十年前的外婆也是这样蹲在屋檐下,指着瓦缝对我说:“看,屋上的小松树。”那时我仰着脖子,以为真的有小松树长在云旁边。如今外婆的坟头草已深,老屋的瓦也换了新,可瓦松还在——不是原先那些,却又分明是同一种倔强,同一种沉默。

七月的正午,地面能烫熟鸡蛋。我担心它们熬不过,提了半桶井水想浇,被母亲拦下:“由它去。该活的活,该枯的枯。”果然,边缘几丛的叶子焦了边,卷成褐色的线,可中心却努出了新芽,更小,更紧实,攒着劲儿往上长。它们竟以枯萎,拥抱新生。

抽薹是在立秋前后。几乎是一夜间,从莲座中心擎出细长的茎,顶着米粒大的花苞,像举起一支沉默的、绿色的火把。花开时我正出差,三天后回来,已谢了大半。残存的花朵小得可怜,淡得近乎白的粉,五瓣,薄如蝉翼。没有香味,也没有蜂蝶造访,它们就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完成了此生唯一一次绽放。那绽放仿佛只为了完成自己。

母亲说得对,开花就是整个生命篇章的终章。瓦松是那种将一生都押在这一次绽放上的植物——倾尽所有,开一次花,结一次籽,然后整个植株便开始收拢、干枯,进入另一种存在。花茎渐渐褪去青绿,顶端的蒴果裂开时,我屏息守在一旁。风来的一瞬,无数比尘埃还小的种子腾空而起,在斜阳里形成一道微光的雾。大部分随风散了,小部分落在近处的瓦上,还有一些,飘过我肩头,飘向更远的、我不知道的地方——像一句低语,被风带往未知的耳朵。

第一批完成使命的,是瓦脊上那些最茁壮的。曾经饱满的叶片脱水、皱缩,从胭脂红变成赭石,最后定格为深褐。但它们并不零落,依然紧紧包裹着枯茎,以一种固执的姿势,站成了秋天本身的一部分。秋深时,整片瓦砾堆立满了这样的静默的守望者,在黄昏里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时间在此打了个盹。

我开始明白,真正震撼我的,不是它们的生,而是它们离去的方式——那样从容,那样完整,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生命最圆满的完成,便是如此清晰而庄重地走完全程,然后安然融入风与尘土,毫无滞碍。

去年在黄山旅游,见过崖壁上的松。游人围着赞叹,说那是坚强的象征。可我想,瓦松难道不更坚强么?松树至少长在名山,受文人歌咏,被镜头追逐。瓦松有什么呢?只有破碎的瓦,无人在意的角落,和一季无人见证的枯荣。但它们照样活得认真,活得全力以赴,甚至在卑微里,活出了完整的自己。

霜降前一天,我在瓦堆的背阴处,发现了奇迹:几处苔藓底下,竟藏着新发的嫩点,小得像针尖。我拂去苔藓,它们露了出来,怯生生的,却绿得真切。原来有些瓦松,会选择在秋天萌芽,捱过寒冬,来年早春再生长。生命的策略,竟有这么多版本。活着,本身就在寻找一切可能。

母亲端来烘好的山芋,热气腾腾的。“看什么这样出神?”

“看瓦松。有的刚生,有的已……完成了。”

她望了一眼,轻声说:“人哪,有时候还不如它们明白。老一辈完成了,还站着,给新一辈挡风。你看,它们都懂。”

我仔细看去。果然,那些枯立的植株大多倾向南侧,恰为北风来处。而新生的嫩点,多在它们的庇护之下。那一刻,喉咙忽然发紧。原来生命的落幕并非凋零,而是转身,化作一道无声的墙。爱、庇护、传承,一株瓦松,用倾斜的枯骸就讲完了。

雪是半夜落下的。清早推窗,瓦堆已覆上薄薄一层白。枯立的瓦松顶着雪冠,新生的则被妥帖地盖在雪被下。一枯一荣,一显一隐,在雪的调和下,世界显得如此公平而宁静。

我忽然懂了。我们总渴望永恒,渴望留下痕迹。可瓦松告诉我们:存在过,尽力过,便是全部的意义。每一株都会走入那个必然的终点,但那曾存在的形体,却成了后来者的屏障;那飘散的种子,正孕育着远方的新生。生命不是孤立的线段,而是连绵的涟漪——只要还有一片碎瓦,一寸尘埃,一点雨水,和一双肯俯身、并因此懂得了卑微与伟大的眼睛。

屋内,母亲在煎年糕,香气穿过冷空气飘来,那是人间的、扎实的暖。我呵了呵手,最后看了一眼雪中的瓦砾堆。那些顶雪的枯茎,像极了微型的碑林。

它们寂静地站着,站在去往春天的路上。当雪化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跟着学会了如何完成一次生命,以及如何安然地步入那场必然的、光荣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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