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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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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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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月光扎根的地方

人一上了年纪,骨头里攒下的念想就沉了。如今资江两岸的灯火,亮得比银河还密。可我这心里头,晃晃悠悠的,总是从前那些被月光浸透的光景。那轮从资江水底长出来的月亮,和教我认月亮的那个人,总是在夜深时,从记忆的江心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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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江流到邵阳城边,总要那么一拐弯,像个舍不得走的人,又转回来望一眼。江湾那老埠头,石阶被多少辈人的脚板磨得油亮。夏天的夜里,外婆就牵着我,去那儿歇凉。

那晚月亮真满,全扣在江心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我看傻了,扯着外婆的袖子:“月亮掉水里了!我们快去捞!”

外婆手里那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傻崽,那不是掉下去的。这月亮啊,是咱资江自己养出来的。它的根,就扎在这江底的泥巴里。”

我找了根竹篙伸到江心去够。“哗啦”一声,好好一盘月亮,登时碎成了千片万片。我乐得拍手。等涟漪平了,碎银子又聚拢来,一轮完完整整的月亮,好端端地又现了出来。

“看清了吧?”外婆用蒲扇指着江心,“它是有根的。就跟洲上的桑树、田里的禾一样,命,就在这片水土里。”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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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像只鸟儿,顺着资江的水,飞出了邵阳。我见过好多地方的月亮。公园湖上的月,被彩灯围得漂漂亮亮,却像橱窗里的摆设;大江大河上的月,气势是足,可总觉得它跟着流水跑得太急,让人心里慌慌的。

在城里的一个晚上,我站在高楼的窗边,看见天边挤进来一绺瘦瘦的月光。低头,楼下喷泉水池里也有一小片,被机器抽上来又打下去的水流,冲得慌里慌张,不停打转。就在那时候,我心里猛地一酸。

资江里的那轮月亮,它的根须,哪里只是扎在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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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盏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把我牵回了资江边。

江边是变了。新修的水库,把从前开满桃花的沙洲淹在了底下。状元洲钓鱼的人,换成了生面孔,他们身后,是棱角分明的新桥。对岸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倒映在水里,给夜晚的资江穿上了一件花哨的新衣裳。

几个晚归的施工老师傅,正蹲在崭新的防洪堤水泥台阶上吃盒饭。他们头戴的安全帽随意搁在一边,里面衬着老家孩子写的信纸。一个老师傅把吃剩的饭菜,仔细地拨进江里,嘴里念叨着:“资江的鱼,也尝尝我们湖南的辣味噻。”

他们的月亮,今夜也随着资江水,流去了各自的远方么?

可任凭这江面多么晃眼,只要云一散开,那轮从水底长出来的、原本的月光,就会无声无息地漫过来,盖过所有鲜艳的倒影,成为江心最沉静、最不容商量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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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江水里。凉意一丝丝缠上来。可就在这满江的凉意里,我恍惚间又触到了外婆掌心的温度。

水波晃着,水里的月亮也跟着轻轻摇,稳稳的,没有一点要漂走的意思。

它还在那儿。守着这条江,守着沉入水底的桃花,守着散在风里的船桨声,守着走远了的人和事。它们都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月光里更细的纹路,每当夜风拂过江面,就在水纹里,一漾,一漾,安安静静地,又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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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资江的水声,还像从前一样,潺潺地响。月光,也还是那么温柔。

那几位老师傅早已离开,只有安全帽下露出的一角信纸,被江风掀起,又落下。纸上歪斜的字迹,在月光里隐约可见:“爸,家里都好,月头就……”

人这一辈子,就像在这世上的河里行船。我们顺流而下,把青春和力气砌进陌生的堤坝,把念想和月光,拧进紧固钢筋的螺纹里。我们建起了无数崭新的“家乡”,却把那个有根的、最初的月亮,悄悄养在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

在这个什么都漂着、什么都快得抓不住的年月,外婆早早儿就教会了我,去认出哪些东西是有根的。那最亮、最暖的看顾,它就一直静静地、有力地,长在你最早出发的那个地方。

然后在每一个你想家的夜里,让那江水,让那月光,漫过所有新时代的堤岸与桥墩,慢慢地漾开来,开成一朵永不会败的花。

原来,有根的生命,才能照见来路,也照亮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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