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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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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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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南墙下的菜园

老家屋后,南墙根下,原来有那么一小块地,乱糟糟的。碎砖头、破瓦片,还有半扇子老石磨,不知哪年就埋在那儿了,只露个磨盘边儿。墙根背阴,潮乎乎地长着青苔,闻着有一股子老泥土的凉味儿。除了麻雀偶尔来蹦跶几下,没人惦记它。

可我母亲惦记。做饭的时候,她常从厨房窗户往外瞅;晾衣裳的时候,眼光也在那儿打转。那不是看荒地,倒像是看一件蒙了灰的老物件,琢磨着怎么给它擦亮。开春后,天还冷着呢,她系上旧头巾,说:“这地,不能总这么睡着。”

叫醒一块地,可不容易。第一锄头下去,“哐当”一声,就磕在石头上了。母亲不硬来,锄头把一转,换个地方,深深挖下去。那声音就变了,是“噗”的一声闷响,像地底下传来的一声哈欠。她把碎砖烂瓦一块块拣出来,在田埂边码好,倒像是给它们找了个新位置。碰到蚯蚓什么的,就轻轻拨到一边湿土里,嘴里还念叨:“给你挪个窝,接着睡吧。”汗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滴到新翻的泥土里,一下就没了影儿。累了,她就直起腰,用拳头捶捶后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变松软了的黑土,眼神定定的,像在看她刚铺开的一块布,心里已经想好要裁件什么衣裳了。

忙活了好几天,地总算有了模样。砖瓦净了,土垄直了,新翻的泥土在太阳底下蓬松着,散发出一股子腥甜气,厚墩墩的,吸一口,人心里都跟着一透亮。

地整好了,母亲才搬出她那个宝贝樟木箱子。里头全是她的种子,那可都是她的家当。有旧布缝的小口袋,针脚密密麻麻;有牛皮纸信封,上头用铅笔写着哪年哪月的茄子种;还有用桐树叶包的三角包,一打开,干爽的草木香气就飘出来。她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亮光,一包一包地看,像数着她的兵。她那双常年干活、关节有点变形的手,捏起那些小小的种子时,却轻得不能再轻,好像那不是种子,是刚出壳的小鸡崽。

她不说“种”,说“点”。一个“点”字,里头有她的讲究。她用食指关节在土垄上按出小窝,深浅差不多,然后从手心拈起两三粒种子,放进窝里,再轻轻盖上土,用手心压实。这一按,像是给土里的梦盖上了被子。我生日在寒露前后,母亲就在园子中间最好的那块地上,给我点了几行“灯笼红”水萝卜。她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些小土窝说:“这萝卜跟你似的,性子急,肯往上长。等你过生,它保管红扑扑、胖墩墩的,拔出来咬一口,嘎嘣脆,甜里头带着一丝辣气,提神。”

园子一活过来,就不按钟点走了。它有自个儿的时间,看的是芽、是叶、是花、是果。

春天先醒的是韭菜。一丛一丛,绿得发黑,带着一层油亮的光。母亲掐韭菜不用刀,说铁器有腥气,伤根。她就用拇指指甲,在韭菜白根那儿轻轻一掐,“嗤”的一声,一股又冲又鲜的香气立刻炸开,能窜满整个院子。这头刀韭菜炒鸡蛋,是春天最扎实的盼头。

夏天,园子就闹腾开了。黄瓜秧子急得很,给它搭好架子,一夜能爬老高。黄灿灿的花早上开得精神,晌午就蔫了,可花蒂后头那顶着花、带着毛刺的小瓜纽已经坐稳了。西红柿就慢得多,青青的果子挂在秧上,硬邦邦的,好久都没动静。忽然有一天下过雨,你再去看,青皮上不知什么时候就偷偷染了一抹胭脂红,一天比一天浓,最后变得又红又软,像一颗颗沉甸甸的心。母亲在篱笆边特意留了两棵“贼不偷”青柿子,熟了也是青白色,硬实的很。“那是给长尾巴喜鹊留的,”她说,“它们帮我捉虫,给它们留点零嘴,它们来得勤,园子热闹。”

秋天,是园子最慷慨的时候。扁豆开着一串串紫花,像风铃,但不出声。南瓜叶子长得像大蒲扇,边儿开始发黄,可叶子底下,南瓜一天一个样,先是深绿,贴地那面慢慢变黄,最后浑身金红,皮上挂一层白霜,摸着又凉又滑。这时候母亲反而闲了些。她常在傍晚搬个小凳坐在园边,目光柔柔地扫过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那目光里有满足,也有点快要收场的留恋。她会走到最大的那个南瓜跟前,用指关节“咚咚”敲两下,听见里头厚实的回声,眼角就微微弯一下,像水面起了个小涟漪。只有我那“灯笼红”萝卜,是等不及的。生日那天,她瞅准缨子最精神的那棵,用手攥住,轻轻一摇,向上一拔——“噗噜”一声,一个红艳艳的萝卜就带着泥出来了。她在围裙上擦两下递给我:“快,趁这口生气!”我接过来就是一口,“咔嚓”!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紧接着,那股子萝卜特有的辣气直冲上来,有点呛,却让脑子一下子清醒了,眼跟前秋天的景物都跟着亮了一截。那个味道,就钉在记忆里了。

冬天,园子并没死。大雪盖上厚被子,一切都安静了,可你知道底下都活着。冬苋菜的叶子冻得发紫,那是它跟寒冬较劲的记号。快过年了,母亲会拨开雪,扯下几把冬苋菜,用过年炼的雪白猪油,大火一炒。入口有点清苦,嚼着嚼着就变成一种醇厚的甘甜,能把年夜饭的油腻都熨得服服帖帖。等雪化了,你会看见一垄老茼蒿的枯秆还直挺挺地站着,叶子掉光了,像一排老兵守着空营盘。母亲不让拔。“就让它们站着,”她说,“它们给咱‘守地气’呢。地气守住了,暖了,土里的根才睡得香,来年开春,新芽子才有劲往上拱。”

围着这片小世界的,是母亲用高粱秆和旧竹篾编的篱笆。它稀稀疏疏的,风能过,光能漏,邻家的猫狗也能钻进来打个盹。可有了它,里头和外头,就是两样了。外头是街坊邻里、鸡毛蒜皮,里头是母亲自个儿定的章程,一个完整的小天下。

无数个傍晚,母亲忙完了活,解下围裙,总爱走到篱笆边站一会儿。她不坐,就倚着那被风雨晒成灰白色的篱笆,静静地看。夕阳给她花白的头发、瘦瘦的肩膀镶上一道金边。她的影子长长的,铺到菜畦里,和瓜藤、茄子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晚风穿过篱笆缝,发出“嘘——嘘——”的声音,又慢又长,像是这园子在一呼一吸,也像是地底下的梦话。

如今我在城里,住得老高,脚下是空的,窗户外头是被楼切碎的天。有时候半夜赶工,累了,端着凉透的咖啡站在玻璃窗前,楼下便利店的白光冷冷地照着,外卖的电瓶车悄没声地划过,像一阵短暂的风。就在这片冰凉、齐整的安静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会猛地从我记忆深处涌上来——那不是一种气味,是无数种拧在了一起:是春天湿土翻开的腥暖,是夏天太阳晒蔫了叶子的青涩,是秋天霜打藤蔓的干爽,更是冬天大雪过后,那股子冰凉又蓬松的、属于沉睡大地的气息……厚墩墩的,带着声响和温度。

眼前这由玻璃、钢铁和灯光造出来的城市,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了。我那被电脑和文件占满的心口,一下子被记忆里那片无边无际、嘈杂又蓬勃的绿给塞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那儿,鼻子有点发酸。我忽然明白了,母亲和她的菜园给我的,从来不只是几口吃的。她是在教我认字,认二十四节气写在泥土和庄稼上的字;是让我骨头记住,流汗干活的那种累和累过之后的踏实;是让我懵懵懂懂地知道,向土地要吃的,你得敬着它,哄着它,不能光知道伸手。那口萝卜的辣甜,是生活本来的味道;那几个留给喜鹊的青柿子,是人心里头该留着的一份软和。

现在我的舌头尝过太多花样了,可它们都像烟,飘过去就散了。只有舌根底下,永远沉着那股子来自南墙下的、混着泥土和阳光味道的回甘。它沉甸甸的,成了我的秤砣。

那秤杆上最稳的定盘星,就是那个怎么都磨不掉的景象:日头快落山了,母亲靠着灰白的篱笆站着,她的影子,还有她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和她身后的大地、眼前的绿园子,融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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