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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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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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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深谷明灯

山里的晨,是渐渐洇开的。先是雪峰山最高处的那道山脊,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光,镀上一线极淡的金边,像未烧透的瓷。接着,那光便软软地漫下来,漫过墨绿的林海,漫过沉睡的村庄,最后才落到他窗前这方小小的院落。雾气是乳白的,稠得化不开,一团团,从屋檐角、从竹篱边,静悄悄地涌过去,涌过去。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清冽得有些发甜的空气,混着隔夜柴火温吞的余烬味儿,还有远处湿泥土和腐殖土特有的、沉甸甸的腥气,一股脑儿扑到他脸上。他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山里的水洗过一遍,干净得有些发空。手里那本硬壳笔记本,棕色的漆布封面,边角早已磨得发白、温润,摸上去有种老熟皮子的柔韧。今天,他要走六个村子:跃龙、石榴、山阳、岩山、古楼、马渡。纸页上的名字,此刻静静地躺着,却仿佛带着各自的重量、气味和声音,硌着他的指肚。

跃龙村挂在半山腰上。 菌棚掩在林子里,远看像几片巨大的、安静的贝壳,覆着一层亮晶晶的露水。技术员小赵正猫着腰,鼻尖几乎要凑到菌包上,镜片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把他年轻的眼睛藏在后面。“老支书,您听。”他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棚里其实静极了,只有远处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但他还是屏住呼吸。渐渐地,他仿佛真的“听”见了——不是声音,是一种存在。那些洁白如蛛网的菌丝,正在黑暗的培养基里,以一种肉眼无法追赶的速度,无声地蔓延、交织,分泌着微弱的酸,去软化、去穿透、去占领。它们不言语,只是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生命网络,织进这片土地的肌理里。当初小赵来,面对满村沉默的摇头,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铺盖卷往村部一放,就把自己像一颗菌种一样,“种”在了这潮湿的棚子里。此刻,菌包表面已渗出些肉眼难辨的金色孢子,在从棚顶缝隙漏下的微光里,静静地悬浮、飞扬,像一场寂静的、金色的雪。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了触菌包粗糙的表面,一种温热的、搏动着的生命力,透过指尖传来。他忽然觉得,他们这些被风吹到山褶里的人,不也像这些孢子么?命运给予一片陌生的、坚硬的土地,然后便要求你,用尽全部的生命,在黑暗里织一张或许永远看不见的网,只为在某个清晨,能迸发出这么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粉末。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转到石榴村,光景便豁然开朗。 一条瘦瘦的河,亮晶晶地绕着村子,水流声哗啦啦的,碎在卵石上,清亮得像小孩子敲打的瓷片。驻村干部老秦,那个从前在体院教掷铁饼的汉子,正光着膀子,站在齐小腿深的浅水里,吼声比水声更响,炸雷一样。

“腰!用你们的腰!不是胳膊!”

十来个半大小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滚着油亮的汗珠,正吭哧吭哧地把一条旧龙舟往水里推。龙舟沉,像条赖在滩上的老黑鱼。号子喊得山响,力气却东一股西一股,溅起的水花乱七八糟。老秦急了,一个箭步跃上舟尾,夺过鼓槌。“看着我!”他吼,古铜色的臂膀抡圆了,咚!鼓声不是敲出来的,像是从他胸膛里直接迸出来的,沉、闷、实,一下子压住了所有的喧哗。

咚!咚!咚!

奇迹般地,那些散乱的胳膊、瞪圆的眼睛、吼岔了气的喉咙,忽然就找到了同一个节奏。桨声不再噼啪乱响,而是沉下去,变得厚实、整齐,“嘿嚯!嘿嚯!”的吼声撞在河面上,有了金属的质感。龙舟头一昂,活了,像一把黑色的梭子,逆着光,切开了浑浊的河水。

岸上,几个老人叼着长长的竹烟筒,眯眼看着。烟雾从他们花白的胡须间悠悠地冒出来,盘绕着,久久不散,与河面上蒸腾的水汽、年轻人身上滚烫的汗雾,无声地交融在一起。一位最老的,伸出枯竹节似的手指,朝着龙舟的方向,虚空点了点,嘴角的皱纹深了一深,没说话。只有那竹烟筒里的一点红光,在蒙蒙的水汽里,一明,一灭。

他看着,忽然明白了。他们带来的,或许不是一条船,而是一面鼓。一面能唤醒沉睡在河水与血液里,那关于节奏、关于齐心协力的、古老记忆的鼓。

愈往深山里去,路便愈见陡峭,空气却愈发清冽透明。 毓兰镇山阳村的茶场,藏在一条乳白色的云带里,远远望去,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仙境。

负责人文队长,就站在茶垄边等她。那是个极清瘦利落的女子,站在那里,不言不语,身形却像一株更挺拔、更内敛的野茶树。她不谈规划,也不说销路,只是引他走到一畦茶树旁,俯身,从湿黑的泥里,极其轻柔地拾起一片被夜露打湿的、完整的茶叶。叶面是深沉的墨绿,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你看。”她把叶子托在掌心,递到刚刚穿透云层的阳光下。那叶子仿佛瞬间被点亮了,墨绿变得通透,叶脉一根根清晰无比,从粗壮的主茎出发,义无反顾地分岔、蔓延,直到最细嫩的叶尖,没有一丝含糊,没有一处纠缠。“我们这茶,没什么花样,”她的声音也像被山泉洗过,清亮、平稳,“喝的就是一个‘透’字。山是透的,水是透的,长出的叶子,筋脉也是透的。人心,也得透。”

这“透”,便是极致的秩序与洁净。他放眼望去,茶园里,蚯蚓在乌黑的腐殖土里拱出细密繁复的通道,每一弯弧线都恰到好处,像大地的毛细血管;露珠挂在纵横交错的蛛网上,每一颗都匀称饱满,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炒茶房里,老师傅青筋微露的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炒、抖擞,那手势里藏着代代相传的、关于火候与力道的全部秘语,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涩。

文队长拍视频,不单拍云海翻滚,更拍采茶妇人指尖那洗了又洗、却已然浸入肌理的青碧色;拍晒场上老阿婆俯身挑拣茶梗时,那被阳光拉长的、侧影里近乎神圣的专注。她守护的,是一套完整的、洁净的、不容丝毫苟且的法则。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从山外带来的那些喧嚣的念头、取巧的计划,都像落在这一片“透亮”上的尘埃,显得如此粗鄙而轻浮。

岩山村没有路,只有山的骸骨。 脚下全是尖锐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硌得人生疼,仿佛踏在时间的残渣上。

村委会的土墙上,一旧一新两张规划图并排挂着,像两段截然不同的时光,被生硬地缝合在一起。旧图上,一片毫无生气的褐色,冷冷地标注着“石料废弃区”;新图上,同一片地方却被活泼的、甚至有些稚嫩的翠绿色覆盖,旁边一行娟秀的小字:“石艺主题生态园”。头发花白的老队长,用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竿头,轻轻点着那片绿色,声音是沙哑的:“这儿,老把式们的绝活能亮出来;那儿,让城里来的娃娃们瞧瞧,冷冰冰的石头,是咋样被咱的手,捂出活气儿的。”

有村民蹲在墙角晒太阳,低声嘀咕:“石头能当饭吃?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样。”

老队长像是没听见,只是日复一日地,蹲到那些老石匠身边去。他也跟着蹲下。一位老师傅,正对付着一块顽铁似的花岗岩。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錾子一道道刻上去的,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石粉。他举起短柄的钢錾,对准,另一只手抡起铁锤。

叮。

声音短促、清冽,像山泉滴在石板上。一小簇石屑应声崩起,在午后的阳光里,炸开成一蓬细小的、金色的尘,闪烁一下,随即落下,无声无息地归于泥土。

叮。当。

老师傅的眼神定定的,只看着錾子尖与石头接触的那一个点。仿佛他毕生的精力、所有的言语、甚至整个生命,都凝聚在了这举起、落下的重复里。世界在他周围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他的石头。

他看得出了神。那一下下的敲打,看久了,不像在雕刻,倒像是一个短暂的生命,在用自己仅有的几十年光阴,固执地、一下一下地,叩问着一块拥有千万年记忆的、沉默的岩石。

古楼村真有一座老楼。 木构的骨架,早已被风雨和岁月染成一种沉郁的、近乎黑色的深褐,静静地立在村口,像一位入定的老僧。飞檐的角落,精巧的蛛网在微风里轻颤,网上缀着露珠,银闪闪的,像是时光缀上去的碎钻。

年轻的驻村干部小徐,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新修的、贴着亮白瓷砖的村民活动中心与这座沉默的老楼之间,来回奔波。他在老楼积满尘埃的阁楼上,翻出一箱箱脆黄如秋叶的族谱,纸页的翻动声,窸窸窣窣,像历史的虫子在低语;他在新中心里,对着发光的屏幕,练习如何把山里的腊肉、竹编,用最生动的话,送到山外人的眼前。

那天,村里最年长的叔公,被人搀扶着,挪到他跟前。老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清亮。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钥匙很大,样式古拙,通体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墨绿色的铜锈,纹路里嵌满了经年的、黑亮的污垢。

叔公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他的手,将钥匙郑重地、缓缓地,放进他的掌心。老人的手,像一截风干了的松木根,皮肤粗粝,冰凉,但接触的刹那,却又有一股奇异的、属于生命的微弱暖意,透过皮肤传来。干枯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了。

钥匙冰凉,沉重。他握着它,忽然想起童年时,在祖父的老屋里,也曾摸到过一把类似的铜锁,冰冷,沉默,纹路里也嵌着黑垢。那时他太小,举不动,只觉得那东西又冷又重,像一块冰坨子。此刻,这冰坨子又回到了他手里。

赶到马渡村时,日头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 雪峰山巨大的、黛青色的影子,从东面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新桥就在这苍茫的暮色里,静静地横跨在河上。水泥的桥体还裸露着,摸上去,粗糙而结实,尚存着白日阳光晒过后的一点点余温,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河心升起的、深深的凉意。

模板刚刚拆去,桥显得崭新,甚至有些稚嫩。几个放学归家的孩童,像一群欢快的麻雀,率先从桥上呼啸着奔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惊起了桥下浅滩里栖息的几只长脚白鹭。白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暗沉的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桥头,三五个村民没有散去,他们围着桥墩,用手比划着,低声议论着。一个中年汉子,伸出常年劳作、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抚摸着光滑的水泥桥栏。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匹尚未完全驯服的、年轻牲口的脊背。他望望宽阔平坦的桥面,又望望对岸那条蜿蜒着、消失在暮色深处的村道,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有一丝踏实了的笑意,喃喃自语,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

“宽是尽够了……就不知道,等秋天,咱那装满谷子的拖拉机,吭哧吭哧开上来的时候,它……吃不吃得住劲。”

那嘀咕声,散在渐起的河风里。他没接话,只是也觉得桥面新抹的水泥,在暮色里泛着一种过于稚嫩的白光。他转身离开时,脚下一滑,是踩到了一滩未干的水泥渍。黏腻,冰凉,带着河沙的粗粝,死死咬住他的鞋底。他用力拔起脚,走到车前,那股凉意还透过鞋底,幽幽地往上渗。

夜色,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彻底的合围。归途的山路,像被一只巨兽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车灯的光柱,劈开粘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短短的一截,光晕之外,是更深更厚的、墨锭般的虚无。

但白日里的光与影、声与色,非但没有被这黑暗吞噬,反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异常清晰地翻涌起来:是菌棚里那无声蔓延的、洁白如蛛网的菌丝;是石榴河面上那沉实有力的、吼着“嘿嚯”的鼓点与桨影;是文队长掌心那片叶脉“透亮”的、凝聚了山魂的茶叶;是岩山阳光下那崩溅如金尘的、固执的錾子与石屑;是古楼叔公那放入掌心时、粗粝而温热的、锈蚀的铜钥匙;是马渡桥头那汉子抚摸桥栏时、混合着踏实与担忧的、深深的一瞥……

这些碎片,不成逻辑,没有顺序。他靠在颠簸的车座上,闭上眼,试图驱散它们。没用。右肋下方,那个老位置,却隐隐地、实实在在地,又开始发胀,发酸,像真塞进了一把岩山的石屑,或是那把铜钥匙的锈垢,在那里沉着,磨着。那是他的老胃病,城里带来的,许久没犯了。医生曾笑说,那是一本写满焦虑的“病历”。如今,这本病历的纸页上,怕是又落下了新的、带着山野气味的字迹,他读不懂,身体却先记住了。

回到那间山坳里的小屋,他没有立即开灯。他喜欢这片刻纯粹的黑暗。山的呼吸,夜的微凉,草木的清气,从四面八方窗隙门缝里包裹进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他在黑暗里静坐了许久,直到月光爬上了窗棂,在地上投出一小方清辉。他才伸手,捻亮了桌角那盏老旧的台灯。

“咔嗒”一声轻响。

一团温黄、柔和的光晕,像是被惊醒的、怯生生的橘色小兽,蓦地漾开,立刻撑起了黑暗中的这一小片“明亮”的领土。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变形了,稳稳地投在身后粉刷得不甚平整的白土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着的巨人。

光晕的边缘,朦朦胧胧地,正好映亮了随意挂在墙上钉子上的那串古楼钥匙。铜质的钥匙头,在暖黄的光里,褪去了白日的冷硬与锈涩,泛起一层幽微的、润泽的、暖意的光,一闪,一闪。

他就这样坐着。掌心的冰凉与温热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虚空后的麻木。窗外,亿万颗星子从雪峰山后浮现出来,冰冷,璀璨,一言不发,仿佛与这窗内的一豆灯光,与这灯光下的他,全无关系,又共处了千万年。

远处,不知道哪个村子,传来一声极悠长的狗吠。过了很久,另一声更远的狗吠,才迟疑地应和。夜,因此显得更深,更空,也更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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