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懂荷花,还是得起个早,趁露水正浓的时候去。这是当年祖父教我的。如今他离开多年了,可每当我站在塘边,总觉得他那些话还湿漉漉地留在空气里,混着那股特有的、清润中带着白霜粉粒的气息。脚下的泥土中,藕节默默相连,倒像是把断掉的时间又悄悄接上了。
晨雾是慢慢从水面升起来的,带着湖水的凉意。我赤脚站在田埂上,泥土温软软的,夜里蓄着的暖意还没散尽。空气里那熟悉的味道更浓了——水汽的清润里,掺着荷叶背面那层白霜似的粉粒的气息。说来有趣,荷花这种植物,古人管它叫“水芝”,归在水草一类,实在是摸透了它的性子。它的魂灵真是水养出来的。这味道我小时候在祖父带着塘泥气息的衣角闻过,前些日子雨后路过城里的旧巷子,在墙角一洼积水旁竟又隐约嗅到过,像一根隐秘的丝线,猛地将久远的记忆拉回眼前。
雾淡了些,荷叶先显了出来。高的矮的,都挂着亮晶晶的露水。祖父曾说每颗露珠里都有个小菩萨,我弯腰细看,只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映在水珠里、放大了的叶脉纹路。原来荷叶表面有层蜡质,水珠落上去就聚成圆滚滚的镜子,把周围的世界都收在里头了。这是它的聪明处——既靠着水活,又和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花是这时候才慢慢张开的。最好看的是那些将开未开的,花瓣还紧紧裹着,尖上却已透出淡淡的粉红。古人把未开的叫“菡萏”,开了的叫“芙蓉”,这名起得真贴切。从根上说,荷花在植物里算老资格了,是双子叶植物里古老的一支,每朵花都生得端正,有种朴素的庄重。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博物馆里那些五千年前的炭化莲子,还有地质学家在柴达木发现的千万年前的荷叶化石。它今日的每一次开放,都像在和一段极悠远的时光打招呼。
这口塘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说早年清淤时挖出过宋代的瓷片,青釉上刻着莲花的纹样。可见荷花在这片水里,已经住了上千年。而它恋着水的历史,还要长得多——早在有人类文明记载之前,它的祖先就已经在沼泽地里生长了。我们踩着的这层厚厚的淤泥,哪里只是烂叶腐土,那是被时光一层层压实的岁月。那些瓷片如今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光洁明亮,可荷花知道,没有这深黑的泥土,哪来清白的花呢。
“你静静听,”祖父曾指着暗沉沉的荷塘对我说,“荷叶在喝水呢。”我屏住呼吸,果然听见极细微的“滋滋”声,像大地在轻轻吸气。后来知道,荷花那肥白的藕其实是它的茎,里面有许多通气的小孔,这声音就是水和空气在孔道里流动的声响。现在我也站在这里,耳边却有两种声音交织着:一种是这古老的、生命呼吸般的微响,另一种是远处工地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那声音不像破坏,倒像一种笨拙而庞大的生长,是大地在翻身,准备换一种活法。古老的吸气与崭新的喘息,在这晨雾里短兵相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看这个,”他折过一段荷梗,断口处拉出银亮的细丝,“都说‘藕断丝连’是情意重,要我看,是这些丝自己不肯断。”这本是它的构造——那些丝是纤维组织,有韧性。可人间事不也常这样?总有些牵连是自己心里放不下的。就像我从城里回来,非要看看这塘荷花,许是身体里还留着些老旧的“管道”,非要输送些这塘泥的气息、这清润的空气不可。
太阳升高了,荷塘整个亮起来。荷花是顶喜欢阳光的,光一来,它就大大方方地展开。塘边木亭的柱子上,刻着些模糊的字:“出淤泥……不染……”后面的看不清了。想来周敦颐写《爱莲说》时,窗外的荷花也是这样开着。古人赞它“不染”,不光是品格的比喻,也有自然的道理——荷叶表面的蜡质,花瓣的光滑,都是天然的防护。但真正的“不染”,恐怕不是躲开污浊,而是能把污浊变成养分。它的根从黑泥里吸取养料,花叶却干干净净地长出来,这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净化功夫。
一只小船轻轻划进荷塘。摇船的老乡俯身从水里提出一截藕带,水淋淋的。“荷花最实在了,”他说,“花给你看,叶给你荫,藕和莲子能吃,莲心还能清火。”掰一小段给我,脆生生的,先是淡淡的清味,接着甜味就慢慢渗出来。荷花真是处处有用,从吃到药,把“好看”和“好用”结合得坦坦荡荡。这份实在,和它的清雅一样,都是它活着的智慧。小船又摇远了。我忽然想到,这老乡的儿子在新建的景区开游艇。父亲在真正的荷塘里采自然的馈赠,儿子在人工拓宽的水道载游客观光。这是两种“用处”,也是两种“活法”。荷花从《诗经》里走出来,走进过饭碗,走进过药铺,走进过诗画,现在又要走进旅游的版面。它总是能适应,总能交出一部分的自己,换得生命的延续。这份柔韧,倒像那藕带,看着脆,里面的丝却韧得很,是一种深入血脉的、不肯轻易断绝的牵连。
午后在亭子里歇着,荷叶的影子慢慢移过身上,凉丝丝的。荷花夏天开,但每朵花很守时,早晨开,傍晚合。朦朦胧胧中,好像听见几句古老的采莲歌——是从汉乐府里飘出来的罢。那时的女子划着船采莲,采的是生活的趣味,也是实在的收成。那歌声沉在水底多年,成了文化里一粒小小的结晶,就像那塘泥的气息,沉在记忆深处。
夕阳把最后的金光洒下来,荷花开始慢慢合拢花瓣。那样子从容不迫,像是在做每日必做的功课。大自然待它不满,给了单瓣的、重瓣的,白的、粉的、红的,像是知道人间的眼睛需要不同的美。
天黑透了,荷花完全合上了。但我知道,在水下的泥土里,新的藕节正在长成。一节一节的,中间有细细的孔道,那是它为自己造的小小天地。它把养分和甜蜜储存在那里,也把关于洁净的记忆、把那缕独特的气息储存在那里,等着来年。
离开时月亮已经很高了。车子过汨罗江,江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忽然想起屈原“制芰荷以为衣兮”的句子。他最后投入江水,或许不是结束,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颗文化的莲子,在民族的长河里不断获得新生。
算起来,五代人在这塘边生活过了。同一片荷花,各人看出各人的意思:祖父看到的是坚韧,父亲看到的是供养,我看到的是通达与清白。而我女儿将来会从课本上认识它,知道它的科属、它的光合作用。她用另一种语言来了解这朵花。露珠里有没有菩萨,对她可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她说出“叶绿体”时,心里还能不能感受到叶片承托阳光的那份庄重;当她知道“纤维素”时,指间还能不能体会“丝连”里的那份牵扯。认识世界的路变了,但对生命的那份感知,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式。荷花给过祖辈传说,给过我慰藉,也会给她科学的诗——只要那诗里还留着对生命最初的好奇,还能嗅到那缕穿越时空的、清润的气息。
月光静静地照路。我知道,只要还有一片浅浅的静水,还有夏天充足的阳光,荷花就会一直开下去。这是它生命里最简单的约定。
每个在荷塘边静静待过的人,心里大概都会埋下一颗莲子。它不再通向神话,但会连接着真实的季节记忆,连接着祖先在沼泽边发现可食根茎时的欢喜,连接着一种把浑浊沉淀为清澈的能力。
最后望一眼,荷塘的轮廓已融在夜色里了。只有袖口上沾着的那点淡淡荷香,洗了几水,还隐约留着。
似断非断的。
像时间本身,像那不肯断绝的丝,也像这萦绕不去的、清润的气息,总在断开处,留着细细的、连接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