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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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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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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清泉

12月23日,参加安康市巡回“宣讲”到石泉县。午饭罢,悄悄漫上来的久违感,引着我独自朝江边走去。

西大桥似乎还是旧模样,站上桥头,那浑厚的水声,便迎面而来。不是喧哗,是沉吟。江水颜色是那种沉淀了的、温润的碧玉色,不疾不徐地向东流去。北岸那道翡翠镶边——滨江公园,静静地卧在汉江边,比我记忆中的轮廓更清晰、更舒展、更从容了。

步入园中。空气清冽而微凉,带着冬日江水特有的、干净的湿润。江岸的线条柔和而顺从。步道没有水泥岸堤拘束,自然沿江延展。那些老麻柳还在,虬枝更显苍劲,撑着一片片疏朗的、印着蓝天的荫;新栽的烟柳,柳丝儿轻飘飘的,蘸着江水写大字,风一来,写好的字就散了,又接着写。

我沿着江,慢慢向东。右手是汤汤汉江,左手是林木的屏障。一片芭蕉林闯入眼帘,阔大的叶片绿意并未全然褪去,边缘镀着毛茸茸的金边,显得有些倔强的温暖。这园子是懂时序的,它不争抢,只是安然地呈现着每一季的本色。春樱的枝头虽空,却蕴着梦;夏荷的残梗立在水中,自有风骨;而此刻,是冬的静穆与开阔。芦苇顶着最后的、雪白的絮,在风里摇曳成一片朦胧的思绪;几丛残存的美人蕉,挺着暗红的花序,像小小的、将熄未熄的火炬,守着水岸的生机。

江风带着清醒的凉意。我寻了一处伸向江面的观景台,凭栏而立。汉江就在脚下,看得见水波柔缓的推涌,看得清水底石头的纹理。许多年光阴,这江水似乎未曾老去一秒,它仍是活的,有呼吸,有脉搏。古人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此情此景,那涤荡的何止是缨,更是眉宇间积下的尘虑与倦意。对岸的山峦,线条在冬日的澄明空气里格外清晰,披着苍翠与淡褐交织的冬装,温柔地环抱着这一江碧水。山是静的永恒,水是动的永恒,而我站在其间,仿佛只是它们漫长对话中,一个短暂的、安静的逗点。

从东头折返,信步便走到了与公园血脉相连的老街。仿佛是从一曲澄澈的山水清音,一步踏入了人间温暖而扎实的叙事里。那道古朴的城门楼,依然是时光的界碑。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足迹磨得光润如玉,泛着含蓄的暖光。两旁的古建筑,马头墙的线条切割着蓝天,木格窗棂后透出灯笼融融的红。老衙门静默伫立,风雨的痕迹是它无需言语的史册。许多年过去,繁华的质地似乎更沉厚了。酒旗依然在风里招展,刚出炉的“鼓气馍”焦香混着石锅鱼浓烈的辛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那是能瞬间唤醒肠胃与记忆的、最踏实的召唤。

古韵,在这里从来不是标本。一群身着锦绣汉服的少女,笑着从身边掠过,折扇轻摇,广袖生风,她们对着手机镜头巧笑,那古今交融的画面,生动得没有一丝隔阂。远处似有锣鼓声隐约传来,大约是“火狮子”或别的什么民俗又在排演了。历史在这里,从来都是可看、可听、可嗅、可尝的,是热腾腾生活本身的一部分。

当老街盛满鼎沸人声时,我心中那个埋藏已久的念想,变得清晰而迫切——“石上清泉”。就像一个必须独自去完成的、静默的仪式,牵引着我穿过老城门,走向红石包。

与南岸相比,北岸显得层次格外复杂。江风也似乎更峭厉了些。顺着一条安静的小径下行,江涛声逐渐放大,成为天地间唯一的轰鸣。然后,我看见了——那片赫红色的巨石群,如同蛰伏的巨兽,披着铁锈般的暗红铠甲,沉默地伏在江边。这就是“红石包”。我走近,将手贴上石面,冰凉、粗砺,传递着亘古的硬度与时间无尽的凉意。

俯下身,在巨石交错的阴影里,在蕨类枯萎的臂弯中,细细寻觅。终于,寻得细泉身影。它从石根最幽深的裂隙中渗出,汇聚成一股纤弱却绝不懈怠的细流,清澈得不染一尘,绕过苍苔,滑过石面,义无反顾地投向不远处汉江那雄浑的、暗蓝色的怀抱。用树叶掬起些许,泉水入口,那股清冽甘甜霎时贯通肺腑,仿佛一道光的闪电。刹那间,所有的线索,许多年的,今日的,关于这座小城的,都在这一口清泉中串联、澄澈。

“石隙多泉,其水清冽,径流不息”。这泉,不就是这座城池名字的胎记,是它汩汩不息的心跳么?北岸公园里那滋养了园林也慰藉了人心的碧波,老街那承载了舟楫也沸腾着烟火的气韵,其灵魂深处,不都跃动着这石上清泉晶莹的、最初的脉搏么?它如此谦卑,从最坚硬的石缝中沁出,细弱无声;它又如此永恒,任江潮涨落、时代奔流,它未曾有一刻止息。它便是这石泉风骨的精魂:不张扬,却坚韧;处低位,而高洁。它将山的骨(石)与水的魂(泉)熔铸一体,成为大地上一枚最质朴也最深刻的印章。

我坐在泉边的石上,久久不愿离去。身后,是渐次点亮、星河般璀璨的江岸灯火,是隐约浮动的市声,那是蓬勃的、温暖的“人间”;眼前,是流淌的汉江与这幽咽不息的石上清泉,那是亘古的、静默的“自然”。而我,就坐在这条模糊而动人的交界线上。石泉最美的,或许既非公园日益精巧的布置,也非老街越发浓郁的热闹,甚至不仅是这清泉千古如斯的古意,而正是这一切之间,那种生生不息的和谐与共融。是人们终于更懂珍视这一汪清源、这一江碧水,于是荒滩方能点化为诗意的栖居;是人们在日新月异的繁华中,依然虔诚地守护着火狮子舞动的光焰与汉调二黄悠长的腔韵,让历史不是灰烬,而是不灭的薪火;更是这从石缝中涌出的、不息的水脉,始终将山野最原始的清冽与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这人间烟火的每一次呼吸与心跳之中。

夜色已浓,倒影在江水中的人间烟火被水波揉碎,又固执地聚拢。我起身,感到一种充盈的宁静。那石上清泉的泠泠之声,仿佛已不再只是耳畔的声响,而是流进了血脉,沉入了心底。

相见如故。故的,是这山河依旧;如故的,是这清流涤荡后,一颗归于安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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