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族村寨里的称呼有些特别。谁家生了小孩,除了亲戚之外,旁人便用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来称呼这家的大人——母亲叫“奶某某”,父亲叫“卜某某”,奶奶叫“萨某某”。我们故事里的这家,孩子叫张高兴,于是母亲便是奶高兴,父亲是卜高兴,奶奶是萨高兴。
那是八十年代,重男轻女的风气还比较重。张高兴是个男孩,两岁了,自出生起就是全家的心头宝。有什么好吃的,父母都舍不得,全留给他。
萨高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腰也弯了,但看娃的事她从不让儿媳妇操心。奶高兴去采药,她便搬把小竹椅坐在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高兴在门槛上爬上爬下。高兴每学会一个新词,她都要逢人夸上半天,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只是她身上有咳疾,一到阴天就喘得厉害,奶高兴每次出门,最惦记的就是这件事。
村里人没什么经济来源,种的那点粮食勉强够自家吃。想挣钱,要么出去打工,要么上山采点草药卖。
乡里的集市离村子大概有十里路。从村子到集市,要经过一座风雨桥。桥有些年头了,黑瓦灰柱,廊檐下透着风。平日里,歇脚的人在桥上坐,放牛的人从桥上过,孩子们在桥板上跑得咚咚响。桥那头是石子路,弯弯曲曲穿过几道田埂,再翻过几个小山包,才能望见集市的屋顶。
这天,奶高兴背着一篓药材去赶集。出门时,萨高兴正抱着高兴在门口晒太阳,看她要走,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当心。”高兴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早早回。”奶高兴应了一声,转身走上风雨桥。晨光从桥板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脚面上,一明一暗的。
炎炎夏日,等到了集市,奶高兴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集市上收购药材的就一家,她是老主顾甚是熟络,很快就换了钱。她置办了一些日用品,又割了块猪肉——卜高兴出去打工了,家里萨高兴带着孩子辛苦得很,老人还有病在身,想着买点肉回去给老人和孩子补补。
奶高兴准备走出集市门口时,看见一堆人围着个摊位,一个小孩正叫卖着:“卖雪条咯!冰凉解渴的雪条,一毛钱一根!”奶高兴不知道雪条是什么,硬是挤进去看。瞧见买到的人正手抓着雪条一脸享受地舔着,时不时还发出“好爽啊”的声音。她想,得给娃带一根。等雪条到手了,她用舌尖小心舔了一下,确实冰爽。她急忙把雪条放进竹篓,大步往村里赶。
路过风雨桥时,桥上的凉风让她缓了口气。她想起高兴最爱在桥上玩,每次路过都要趴在栏杆上看溪水里的鱼,看半天不肯走。等她回去,一定拉着娃到桥上,让他尝尝这冰爽的滋味。这么想着,脚底又添了几分力气。
到村口时已是下午。还没到家,远远就看见萨高兴牵着高兴在门口等着。高兴一见到妈妈,立刻挣脱奶奶的手,迈着不太稳当的步子,蹒跚着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萨高兴跟在后面,一手扶着腰,笑呵呵地说:“这孩子,从中午就站门口望,拉都拉不进屋。”
奶高兴急忙卸下竹篓去掏雪条,可翻遍了也没找着。篓里只有日用品和猪肉,外加一根光秃秃的竹签。雪条不见了。她一下子慌了神,大滴大滴的汗落在地上:“是谁偷了?不可能呀,一路上没人碰过篓子……要偷还不连里面的东西一起偷?怎么还留着竹签?难道是鸟叼走了?还是……”
萨高兴见她神色不对,凑过来问:“咋了?丢东西了?”
“我给高兴带的雪条,不见了。”奶高兴把竹篓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着。
萨高兴也纳闷,念叨着:“这稀奇了,好好的东西还能飞了不成?”
农村人难免迷信。奶高兴心里不踏实,把东西交代给萨高兴,便匆匆去找村巫。村巫住在村子东头,屋前种着几株苦瓜,藤蔓爬满了竹架。她正坐在门槛上边上,见奶高兴来,眯着眼问:“奶高兴,脸色这么差,撞着什么了?”
奶高兴把雪条不见的事说了一遍。村巫掐指一算,慢悠悠地说:“怕是路上遇着不干净的东西了。你回来时,在井边那棵大树下歇过脚吧?”
奶高兴点点头。回村的路上确实有一口老井,井边有棵大樟树,树冠浓密得像一把巨伞,赶路的人走到那儿总要歇口气。她那天热得不行,也在树下坐了坐。
村巫压低声音:“你没嫁过来的时候,那儿有人上过吊。后来总有人撞见,听见一个声音直喊‘我好苦,我好苦’……”她顿了顿,看着奶高兴的脸色越来越白,便放缓了语气,“不过你也别太怕,我这儿有道护身符,你请回去带着,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你。”
奶高兴胆小心切,花了一块钱,把护身符请了回去。
回到家,萨高兴正哄高兴吃饭。高兴嘴里含着一口饭,不肯咽,看见妈妈回来,又伸着手要抱。奶高兴心事重重地坐下来,萨高兴看了她一眼,问:“去找村巫了?她怎么说?”
奶高兴把村巫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萨高兴听完,皱了皱眉,半晌没吭声。她年轻时也信这些,可活到这把年纪,总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她把高兴往奶高兴怀里一塞,说:“先吃饭吧,别想那么多。那护身符戴着就戴着,求个心安。”
大约过了两周,奶高兴又采了一满篓药材去赶集。这回出门前,萨高兴特意叫住她:“路上别瞎想,该歇就歇,雪条的事回头再说。”奶高兴应了一声,背着竹篓上了风雨桥。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几只白鹅在浅滩上啄食,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卖了药材,她照例到集市门口买根雪条。这回她留了个心眼,想着要不要在路上就吃掉,可又舍不得——娃还没尝过呢。正犹豫着,村长从旁边经过,看见她手里的雪条,问:“奶高兴,雪条不吃放篓里做什么?再不吃就化了。”
奶高兴见是村长煞是亲切,高兴地说:“这雪条好吃又解渴,我想带回去给娃尝尝,他还没吃过呢。”
村长听了,哭笑不得:“奶高兴,这雪条跟雪一样,大热天的一会儿就化了,哪能带得回去?赶紧吃了吧。”
奶高兴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雪条,又看看竹篓,突然想起上次那根只剩竹签的雪条,一下子全明白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村长拉到一旁,小声问:“村长,我再问您个事。我听村巫说,回村路上那口井边的大树上吊过人,老有人在那儿听见‘我好苦我好苦’的声音,是真的吗?”
村长摆摆手:“别听她瞎说,那是她自己编的。那里没人上过吊,那‘咕咕’声是鸟叫。那棵樟树上住着一窝斑鸠,叫起来就是‘咕咕——咕咕——’的,听着像‘好苦’罢了。以后少信那些,赶紧吃雪条,看,都滴水了。”
奶高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在旁边摊子上买了块糖饼,又在肉摊上割了半斤肉——上回买的猪肉,萨高兴舍不得吃,全留给宝贝孙子吃,这回怎么也得让她也补补。
回村的路上,她走过风雨桥时,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桥板的影子拉得老长,溪水被染成金红色。她想起第一次路过这里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雪条的事,自己吓自己,不禁笑了。桥那头,隐约能看见萨高兴牵着高兴的影子,正慢慢往这边走。
她加快脚步,远远地喊:“高兴——奶奶——我回来了!”
高兴听见声音,又挣脱了奶奶的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萨高兴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着!”声音里带着笑。
奶高兴蹲下身,把高兴抱起来,从竹篓里掏出那块糖饼塞进他手里。高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妈妈,甜。”
“甜吧?”奶高兴亲了亲他的脸蛋,“回头妈妈带你去买雪条,就在那儿吃,不往回带了。”
萨高兴走过来,接过奶高兴手里的肉,嗔了一句:“又花钱,上次买的还没吃完呢。”可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三个人慢慢往村里走。风雨桥在身后静静地立着,桥下的溪水还在哗哗地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