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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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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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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是山杨梅成熟时

转眼又到杨梅成熟的时节。空气里仿佛也飘浮着酸甜的气息,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到山里去了。

我家的杨梅地离寨子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这些年,家里陆陆续续种上了一些新品种的杨梅。每到这个时节,邀上几个同事朋友,骑着心爱的小摩托,带着童真的玻璃心去地里吃杨梅,俨然成了一种仪式。我们还要组上一波“杨梅杯”,好显摆一下我们这帮中老年气排球爱好者的不老之心。新品种的杨梅确实甜——甜过了初夏时的誓言,甜过了十八岁那年的初恋。可不知怎的,这甜反倒让我怅然若失起来。我想吃的,其实是那种酸得能让人打上一车厢激灵的山杨梅。

我们的侗寨,就藏在群山的皱褶里。

小时候,每到六月,心里就开始惦记山里的杨梅了。那种惦记是痒痒的、急急的,像有千万只小虫在心里爬,一刻也等不得。终于捱到周末,天刚蒙蒙亮,隔壁村的表哥就跑到我家吊脚楼下喊了。表哥比我大一岁,瘦瘦的,眼睛却亮得像山泉水。我们各自从家里带了些糯米饭,捏成饭团揣在兜里,便向深山进发了。

到那片山杨梅地,要走十几里山路。那条路,是寨子里的人上山干农活、邻寨的人赶圩的路。路不宽,刚好容两个人并肩,走的人多了,密密麻麻全是人和牛的脚印——稍不留神,说不定还要踩上“牛地雷”。清晨的露水重,空气里夹着一股茅草与牛粪混合的特殊气味。走不一会儿,裤腿就湿到膝盖,鞋子也开始吱呀作响。表哥走在前面,手里抡着木棍,不时打在茅草上,露水被他打落一地。他偶尔回头催我:“四,快点儿!去晚了,好果子都被鸟啄了。”

太阳往上爬,热气升腾,山路越走越深,林子越走越密。阳光被树叶剪成一块块碎片,洒落在地上,晃得人眼花。不知名的鸟叫声总在我“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跑来挑衅。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那是一小片杨梅林,十来棵杨梅树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脊上,地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显然已有不少人光顾过了。这些杨梅树很是粗大,怕是有些年头了,树干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伞面上缀满了红红白白的小点。表哥说,这片杨梅林结的杨梅最够味。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满树的杨梅可真带劲。红的是红杨梅,个头稍小,颜色却艳得很,像出嫁的新娘;白的是白杨梅,比红杨梅大上一圈,白里透着淡淡的黄,晶莹剔透,像玉石一般。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杨梅上,那些果子闪着光,如一个个小花灯,红的红,白的白,煞是好看。

表哥早就脱了鞋,“哧溜”一下爬上了一棵果子多且大的杨梅树。他像一只猴子,爬树行云流水,转眼就到了高处向阳的枝头。我在下面急得团团转:“给我留点儿!给我留点儿!”表哥却不急,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哇,这酸劲,真是爽爆了。”然后才慢吞吞地丢下几枝来。

我慌忙接住,迫不及待地摘一颗塞进嘴里——天哪!牙齿刚咬破果皮,那股酸劲儿就像电流一样蹿遍全身,口水哗啦哗啦地涌了出来。可酸过之后,一股独特的甜香又漫上来,酸酸的,甜甜的,含着山野的气息,连守夜人也要被迷醉了。我也迫不及待地背着竹篓爬了上去,在树上一颗接一颗地吃,根本停不下来。

这时,我看见远处的枝头上有几颗最红最大的,特别耀眼,特别馋人。于是我慢慢地往上爬。表哥在那边喊:“别过去,杨梅枝脆,不结实!”我不听,一心只想着那几颗杨梅。手刚够到,就听见“咔嚓”一声——枝干断了。我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脑子里一片空白。慌乱中双手胡乱一抓,竟抓住了一根粗枝。人就那样吊在半空中,手抖得直打哆嗦。表哥的脸都白了,慢慢挪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别松手!”把我硬拉了上去。

坐在粗枝上,我的心“咚咚”跳得像打鼓,腿也软了。表哥骂我:“不要命了?”可骂完,却把他摘的那颗最大最红的杨梅塞到我手里。我吃着那颗杨梅,觉得比先前吃过的都要甜。

我们在树上一直吃到太阳偏西。牙齿软了,腮帮子酸倒了,肚子胀得鼓鼓的。带来的饭团却一个没动——光吃杨梅就吃饱了,就算还能吃,牙齿也咬不动了。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树林染成金色,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我们背着满满一篓杨梅,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杨梅林——它们像一个个慈祥的老人,在暮色里静默着。

上初中后,表哥就辍学了,背起行囊到外面打工。而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从此,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去吃过山杨梅。

 

我是在省城上的大学,从上大学开始,就在那座城市待了十多年,很少回家。辗辗转转,后来回到家乡当了一名教师。

那时候,寨子里开始流行种新品种的杨梅。那种杨梅是从外地引来的,每年修剪,树长得不高,不用怎么爬就能够着。果子也比山杨梅大出不少,颜色深紫,紫得发黑。咬一口,全是甜,彻头彻尾的甜,没有一点儿酸味。大家都说好——好管理,好采摘。于是房前屋后、田边地角,都种上了这种新杨梅。山里的那些山杨梅树,渐渐没人管了,被野草围着,被藤蔓缠着,一年一年地老去。

我家也在田边地角种起了杨梅。第一年杨梅熟的时候,我拿起一颗,紫黑紫黑的,饱满得像要爆开。咬一口,汁水四溢,确实甜,甜得纯粹,甜得直接。可我吃了几颗就放下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母亲看见了,问我:“怎么了?不好吃吗?”我说:“好吃,就是太甜了。”母亲不解:“甜还不好?”我笑笑,没再说话。其实母亲也一样,也不太喜欢这种过甜的杨梅。于是我们又陆续种了一些其他品种。可是那种能让人打激灵的、带着山野味道的、满心都是回忆的酸,却一直没有找回来。

或许是天道怜人。有一次母亲跟我说,她无意在田埂边种的一棵杨梅树,居然是山杨梅,已经结果了,让我得空去摘一些回来——她也老想那个味了。

到了田边,远远就看见树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果实,红得发光的也有,白得透亮的也有,青得泛绿的也有。不算多,却格外诱人。这棵树才种几年,不是很高,像一个正在生长的少年,冒着盎然的绿光,充满了生机。我急忙跑过去,摘了一颗红的往嘴里塞——还是那股子酸劲,酸得我直皱眉头。可皱完眉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就是这个味道!实在忍不住,又像年少时那样,一边摘一边吃了起来。很快,树上的杨梅就被我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青涩的果子。

自有了这棵山杨梅,我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像杨梅树那样,慢慢地扎下了根。

 

山杨梅虽然吃得酸爽,但牙齿受不了。渐渐地,我找到了另一种与它相处的方式。

这棵山杨梅的果子汁水多,软糯,一旦熟透了变红就容易掉,摘不及时便浪费了。所以我总是在它未完全成熟的时候就摘一些来泡酒。母亲见了不解:“泡酒?新品种又大又甜,泡酒不是更好?”我说:“泡酒就要用山杨梅,新品种太甜了,泡不出那个味。”

我说的是真心话。前些年在外面闯荡,应酬时也喝过不少酒,可喝来喝去,总觉得喝的是别人的酒——喝着热闹,却醉不出个所以然来。

寨子里的酒,大都是村民用山泉水和自家种的稻谷酿的。糯米蒸熟,拌上酒曲,装进大瓦缸,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发酵一段时间后,再用大锅烧火蒸出来。酿酒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酒香,甜丝丝的,醇醇的,光是闻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酿出来的酒是乳白色的,稠稠的,甜中带着微微的辛辣。喝一小碗,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就用这种酒来泡杨梅。

泡酒的法子也简单,是寨子里的老人教的。找一个干净的玻璃坛子,底下铺一层山杨梅,撒几粒冰糖——不能多,多了就把酸味盖住了。要的只是那一点点甜,把酸味勾出来,像画龙点睛那样。再铺一层杨梅,再撒几粒冰糖,一层一层地码上去。最后倒进自酿的米酒,酒要没过杨梅。把坛子封好,往阴凉处一搁。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也是美妙的。

头一个月,我忍不住打开尝过一次。酒还是辣的,杨梅还是酸的,各是各的,谁也不肯让谁,像两个刚认识的人,生分得很。我又把坛子封上,不去管它了。

三个月后,正是秋天。那天傍晚下着细雨,我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听着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忽然想起了那坛酒。打开来,一股香气扑鼻而至——不是单纯的酒香,也不是单纯的果香,而是酒和杨梅搅在一起、缠在一起、化在一起之后生出的那种香,醇厚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我倒出一小杯,酒已经成了透亮的琥珀色,杨梅沉在坛底,吸饱了酒,胀鼓鼓的。

抿一口。

先是甜。冰糖的甜,米酒的甜,温温柔柔地铺在舌头上。紧接着,那股酸上来了——不是小时候那种直来直去的、凶猛的酸,而是一种含蓄的、迂回的酸,像山里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却无处不在。酸和甜在嘴里打着转,你追我赶,谁也压不倒谁。最后,一股暖意从喉咙里滑下去,慢慢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我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檐外的雨,檐下的我,坛子里的酒,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还有那段山杨梅的回忆,都融在了一起。心里顿时多了几分醉意。

我拿起手机给表哥发消息,说我用山杨梅泡了酒,用的是自家酿的米酒,加了一点冰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刚刚好。过了很久,他回了几个字:“是吗?那应该好喝。”我又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喝。”他没再回。

表哥这些年一直单着。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多少故事,他从未跟我讲过。偶尔在微信上发些消息,也不过是互相问候罢了。

前年春节他回来过一次。多年未见,我差点认不出他来——脸上的皱纹多了,白发也多了。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都在老去的路上。我提起小时候去山里吃杨梅的事,他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然后笑笑:“那时候不懂事,现在哪还有那闲工夫。”我想跟他说那次我从树上掉下来,是他拉了我一把。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了。那些事,对他来说,或许像山杨梅一样,酸过了,也就忘了。也或许他并没有忘,只是那些事被广东的工厂、被城市的霓虹、被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压在了箱底,翻不出来了。

我邀他进家喝杨梅酒。他摇了摇头,说等会儿要坐车出去,就塞给我几个红包——给我母亲和孩子的——然后匆匆走了。连时光都照不见他的影子。

 

又是一季杨梅成熟时。街上的杨梅又大又紫,甜得像蜜。

我摘了一些山杨梅,又开始泡酒。酒映着窗外的天,天上有云慢慢地走。我小酌一杯,恍惚间醉进了杨梅的酸香,像月光一样清凉。我想起了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的那片杨梅林,想起表哥在树上喊“快点儿”的样子,想起自己吊在半空中时的心跳,想起山杨梅酸酸的味道。

我知道,那不只是杨梅的味道。那是童年,是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味道。

夜渐渐依稀,醉意慢慢变稠。总想在得失之间,来一壶山杨梅酒,守住根,祛酸楚,抚褶皱,让岁月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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