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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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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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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

前两天,老家微信群里转来一个视频,打开一看,原来是堂姐在老家的戏台上表演戏曲《铡美案》中秦香莲的片断。她穿着戏服,迈着早已不再轻盈的步伐,但是唱腔依然圆润高亢,让隔着手机屏聆听的我潸然泪下。物是人非,昔日故乡辉煌的秦腔表演,随着父辈们的离世,年轻人外出打工,早已落寞,如今只剩她和几位叔伯偶然表演某几个秦腔片段,她从十八岁演唱秦香莲,到如今,时光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我生活的小山村,当时也就六十几户人家。村里的秦腔班子是我爸和几位叔伯搭建起来的。我爸只上过二年级,其他叔伯也基本小学水平,可是吹拉弹唱无所不通,特别是我爸,竟然靠着天赋和刻苦的学习,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小山坳里,一个人手把手教村民们学习秦腔,让那些不识字的农民学会了多部如今耳熟能详的作品,诸如《铡美案》、《五典坡》、《杨六郎》、《智取威虎山》、《爆火柱》等,他三十多岁指导的《智取威虎山》参加乐都县文艺表演获得了二等奖。

直到今日,当我看着眼前这块贫瘠而荒芜的黄土地,我都无法相信我的父辈们竟然曾在这片土地上演绎过那么动人心魄的秦腔艺术!这股精神到底源自那里已无法考证,我想起沈从文先生看到故乡的吊脚楼会流眼泪,而当我想起父辈们在戏台上表演秦腔时同样泪流满面,秦腔由此成为了乡音,从呱呱坠地起,它就响彻在我的耳边。

我至今还记得这样一个画面:我被一个化了秦腔脸谱的女人抱在怀里,应该是早晨吧,她抱着我站在我家西屋前晒太阳,阳光很亮,有点刺眼。我似乎还看见屋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脸上化着奇奇怪怪的妆容,好像在匆忙地吃早饭,只听有个男人大喊一声“出发了”,那个女人抱着我朝我家的厨房走去,刚到厨房门口,就把我塞进我妈的怀里。 这是秦腔第一次横冲直闯地刻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声音,只有五颜六色的脸谱,还有花花绿绿的戏服。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从被抱在别人怀里推测,我可能还很小!

我真正听戏是小学的时候。当时过年唱秦腔已经成为村里欢度春节的必备节目。我爸担任总导演,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能在过年上村里戏台唱的秦腔曲目其实早早就开始排练了,那是用忙完农活后的每个夜晚换来的。临近春节,就增加了排练的强度,村委会专门腾出村小学堆放杂物的一间空房子,各家各户收集了煤球和柴火,我爸和演员们每天晚上在那个空房子里一遍又一遍温习、排练,直到演员的台词、唱腔、动作滚瓜烂熟为止,就等着春节上戏台唱了。

村里专门在小学操场上搭建了戏台,方圆十里的村子也闻风而动,听闻村里要唱秦腔,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潮汐似的涌向村里。住的远的、老弱病残地甚至骑着马来看戏,哪个时候自行车也还是稀罕物,最常见的代步工具就是马,这些温良的马也被主人打扮的花枝招展,远远地栓在校门口的树桩子上,主人们都走到戏台看戏,留下它们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在主人们彼此之间打招呼的时候,它们也忙不迭地相互打招呼,甚至吹胡子瞪眼,脾气暴躁的稍不留神还猛地抬起一脚,给对方一蹄子。

村里的秦腔表演也吸引了很多担担客,还有些拉着架子车做生意的小商贩,他们的到来引起了孩子们的驻足观望,毕竟零食和看戏相比,显然零食更有吸引力。台上吹拉弹唱的坐在舞台靠右边的板凳上,台下的观众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听见二胡、笛子、唢呐、小锣、梆子等乐器的声音交织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当台上的大幕轻轻拉开后,表演正式开始。

台下原本喧嚣的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上了年纪的人基本都是正经八百来看戏的,对个别年轻人来说无非图个热闹,除了看看戏台上穿着戏服表演的年轻人,就是挤在人群里东看西瞧,他们一般都比较腼腆,偶尔有两三个嘴里叼着烟头的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只要看到模样周正的姑娘,就时不时在人群里制造点骚乱。要数观众里最活跃话最多的还是少数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们,自来到戏台前看戏,她们的嘴巴就没有消停过。

先是把观众中她们认识的人评头论足一番,最要命的是还拿着那根又肥又短的手指指着人家后脑勺说:“那不是桂香的女儿吗?脸长的跟马脸似的”,“魏家新娶的媳妇,模样还行,就是个子是矮了点!”,哪位新妇听到身边的几个胖女人再议论她,直接走到另一边去了。接着又把所有来看戏的女人的着装七嘴八舌的说上一番,对于这些整天在地里撅着屁股忙碌的女人来说,忙碌的时候没有时间说话,过年时身体闲了,嘴巴就像一根被堵塞了许久而突然通畅了的溪流,一刻也闲不下来,见啥说啥,当戏台上的演员出现时,便又开始说谁的状好看,谁的难看,谁唱得好,谁唱的跟哭似的,就跟蚊子似的在人群里嗡嗡叫。

但是对于真正爱看戏的人们来说,他们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心情享受这场精神盛宴的。无论是剧情、服化道具再到演员的精彩演绎,无不像磁铁石一般吸引着他们,特别是那些饱经风霜的老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孙在舞台上演绎,那种喜悦和幸福是发自肺腑的。我至今还记得多年前,我爸忙完了一天的表演回到家,吃过晚饭后,我们一家人坐在炕上聊天,他对我妈说:“今天我看到五婶哭了”,我妈问他知道为什么她会哭?

我爸一边抽烟,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今天表演的《杨六郎》,本子是五叔年轻时誊写的,用小楷写的,很工整”。

我妈听完这句话后,过了良久才说:“她一定不是因为你们演这个戏哭,而是看到她的两个儿子在戏台上演戏哭了!”

我爸听了后点了点头:“文书(五爷的大儿子)演的杨六郎实在是好,穿上戏服,就像年轻时的五叔,五叔去世的时候,五婶才二十九岁,她现在都六十多岁了!”

他们说过这些话后都沉默了,只有少不更事的我和哥哥背对着油灯,照着墙上的影子胡乱比划着。

我上初中的时候才从爸爸的口中得知了五爷的一些往事。他是祖辈里唯一一个靠读书改变命运留在省城西宁工作的读书人,从事的工作是土地测量。五爷在省城有自己的小楼,年轻时的五爷身材高大,风流倜傥,还擅二胡,也喜欢秦腔,流传到父亲手上的几本泛黄的剧本正是五爷用小楷抄写的。当时五奶奶肤白貌美,外号叫“文仙花”,两人郎才女貌,恩爱有加。按照村里人的说法,当时的五奶奶很尊贵,每次跟五爷回乡下,都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六十年代闹饥荒时,五爷一家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只好回到农村,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他人高马大,为了把家里仅剩的余粮留给妻儿,他离家跟着五奶奶的舅父去逃命,在逃命的路上因饥饿难耐,误食了有毒物,三十岁就离开了人世。五奶二十九岁守寡,独自抚养两个幼子成人,这其中的心酸与苦难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难怪她每次看到文叔扮演的杨六郎会流泪,也许她是为思念五爷而流泪吧!

我上高中时,故乡的秦腔因为几位担当主角的女孩子的远嫁渐渐衰落了,尽管我爸又开始自发地给那些嫁到村子里来的女孩子从头开始教授,但是辉煌已无法重现,紧接着几位年轻的担任要角的叔叔迁居新疆,这对于村里秦腔小剧团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因为这些人的离去,导致无法再完整地演绎一部作品,后来每年过春节只好改成演唱几段秦腔片段。

十几年后,迁居新疆的几位叔叔回乡探亲,可能在异乡的生活过的也不尽如人意,快要离开故乡时,他们主动找到我爸,提出了深埋在他们心底最深切的愿望,就是重新再跟乡亲们一起唱秦腔。当熟悉的锣鼓声响起来时,当换上戏服的几位叔叔重新出现在舞台上时,台下的观众都哭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此去也不知道他们何年何月还能回到故乡!站在舞台上表演的他们也泣不成声,在即将离开故乡之前说不出太多煽情的话语,唯有把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通过秦腔宣泄出来,此刻,秦腔就像流淌在他们身体里的血液,将相距1700多公里的他们与故乡深深地联系在一起!

秦腔也曾经一度是我童年最温馨的回忆。小时候,我是父母的开心果,我爸平时喜欢听戏曲频道,比如京剧、豫剧、黄梅戏、秦腔,长期耳濡目染,我基本都能唱两句。那时候白天看戏台上的表演,到了晚上我便乔装打扮,穿着我妈的衣服,拿枕巾或者布条扎在腰间当裙子,咿咿呀呀地站在屋子里给准备就寝的父母表演,我爸我妈各自披着被子,爬在炕上看我的表演,笑的前俯后仰,我至今还能忆起我爸爽朗的笑声。

自从我爸去世后,我不愿再听秦腔。这种像鸵鸟一样的做法,其实是我内心时至今日还无法接受爸爸离去的写照。直到有一天看到著名作家陈忠实老先生生前做客艺术人生的视频,当他用方言抑扬顿挫地讲述他的人生和创作经历后,同他一起来的乡党们,十来个上了年岁的老伙计在舞台上吼起了秦腔,我的眼前瞬间浮现起起爸爸和叔伯们在故乡的戏台上表演秦腔的画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这是我爸离去后,我哭的最厉害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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