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到故乡,我都要去村里的沙棘林游玩,它是故乡的林场,也是我小时候的乐园。它就像屏障一样将小山村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沙棘林里生活着很多小动物,最常见的是兔子和野鸡。退耕还林后,林场草木茂盛,郁郁葱葱。村民的日子富裕了,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指望着靠砍伐林场的树木和灌木取暖,林场任性、撒欢地生长,那些原来人为踩出来的小径都被野草吞噬了。看着眼前密不透风、一片肃穆的林场,我也不敢贸然踏进去,只能站在外围看看,总担心会惊醒那些在密林深处沉睡的野兽。
沙棘林里生长着高大的白杨树,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整个沙棘林被村民们走出来的路天然地分成了两个部分,路上沿主要是白杨树和沙棘林,路下沿是灌木丛。
春天的时候,白杨树上的柳絮满天飞扬,地上仿佛铺了一层薄纱似的,刚刚露出地面的小草也充分享受着柳絮的拥抱,沙棘林里依然漆黑一片,只有白杨树在春风刚刚来临时就像早起的人一样,开始改变自己的行囊,比如原来干瘪的树干,慢慢开始泛绿了,柳絮带着小种子洋洋洒洒地飘在林场的上空,野兔会钻在草丛中晒晒太阳,野鸡则像平常一样,每天忙着找草种子吃,灌木丛依然随着轻风摇曳着,新的生命开始在体内孕育着,没有过多久,柳絮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飘然而去,地上再也寻不着它的踪影了,而地上的草已经露出了头,尤其是靠近阳光照射的地方,小草长的出奇的快!杨树上的小叶子像新生的婴儿一般卷曲着自己的身体开始迎接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树干越发的泛绿了!
林场下方是村里的池塘,它是村民们挖的一个天然的水坝,里面储了很多水,供村里每家的牲口饮用。春风吹来的时候,池塘的反应也很灵敏,浮在水上的冰已经慢慢地开始融化,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有些水生物开始在细小的口子中露出小脑袋透气,春天的气息沐浴着池塘。
随着白杨树、池塘慢慢地苏醒,村民们也开始了春天的劳作,小孩子们依旧穿着臃肿的衣服站在打麦场上玩耍,脸冻的红扑扑的,直到家人叫喊吃饭,快要扯破嗓子的时候才勉勉强强回家,一回家匆匆地拔完饭,又呼朋迎伴去了。沙棘对春天的反应是最缓慢的,它是慢性子,它的小叶子仿佛爱睡懒觉的娃娃,要等到白杨树的小娃娃和灌木丛的小娃娃起床后才肯起床,但是春天像爱唠叨的老爷爷一样一遍又一遍催促它们,所以很快沙棘树干上也长出一个个卷曲的小叶子,沙棘树干永远都是黑呼呼的,仿佛这是它永生不变的本色似的。
小时候,日子艰难,一到春天,村民们约定俗成一个固定的日子去林场打柴,每家都拉着自家的板车,全家人浩浩荡荡地开赴林场,每家严格按照自家的边界线梳理自家的小林场。与其说是打柴,毋宁说是给自家的小林场进行整修。男人们总是举着高高的树干,树干顶部绑上镰刀钩去那些影响杨树长高的枝桠,镰刀轻轻一划,那些侧枝就会迎风倒下,几乎每一个杨树都要经历这样的阵痛,才能保证自己长的又高又直。小孩子们不了解大人们为什么要狠心用镰刀砍去多余的树枝,村里的白胡子老爷爷总是语重心长地说:“侧枝会吸收掉养分”,小孩子们似懂非懂,很快被大人招呼着去捡地上横七竖八的树枝了。
每家的白杨树经过主人仔细的修缮后,都显得格外精神,一个个直冲云霄,仿佛冬天的野兔脱去了厚厚的皮毛似的,那些被砍下来的树枝就是村民们来年过冬用的燃料。细心的村民们也会梳理自家的沙棘和灌木丛,林场里到处充满了人的气息。大家休息的时候,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天,男人们则蹲在阳坡下抽烟打牌,说些粗野的玩笑话相互逗乐,孩子们则像兔子似的穿梭在每一个高高垒起的柴堆里躲猫猫,这一天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一天。
下午的时候路上到处都是车辙,一辆辆装满树枝的板车开始从林场出发运到村里,男人们在前面使着蛮力拉,女人们则站在后面推,小孩子们争着将小手也放在车上推,有些小家伙甚至搭顺风车,直到前面拉车的人发现车屁股加重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小鬼混在柴里,大喝一声,小孩子才慌忙跳下来,吐吐舌头,笑起来。
夏天的林场是孩子们的乐园,郁郁葱葱的林场仿佛大姑娘的秀发一样,给小山村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林场里的草长势茂盛,男人们和女人们都会背着背兜带着镰刀去林场割草,喂自家的驴子和马吃,林场里是不允许放羊的,所以夏天的时候各种草竞相生长。
灌木丛开着黄色的小花,吸引着各色的蝴蝶和小蜜蜂,小孩子们躲在灌木丛中逮蝴蝶玩,间或地摘下那些黄色的小花用嘴巴吸一吸,刚刚蜜蜂采摘过的小花有香甜的蜂蜜。鹌鹑最喜欢选择在灌木丛中做窝,一个窝里生六、七个小鹌鹑蛋,它的窝一般都比较隐蔽,很难被发现,只有那些特别有经验的小孩才有可能找到它的窝!
雨水浸透过的林场别有一番风味,姑娘们这个时候最喜欢去林场采摘新鲜的蘑菇,那些蘑菇只有走到林场深处才能找到,越是光线暗的地方越容易发现那些长在一个个死去的沙棘根上的大蘑菇,姑娘们小心地走进林场深处,高大的白杨树遮蔽了半个天空,里面阴森森的,大家提着胆子轻轻地走,生怕会跑出一两个怪兽,不过年纪大的姑娘并不惧怕这些,她带着大家一直往深处走,间或会听到一两声鸟叫声,甚至还会惊动个别野兔,它们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的时候,姑娘们的小篮子里装满了蘑菇,她们又去灌木丛中采摘新鲜的地衣。下过雨的草地上面全是露水,地衣泛着绿色,绿茵茵地躺在草丛里,干净透亮,全身湿润腻滑,抓在手里滑酥酥的。灌木丛中的地衣仿佛经雨水滋润一夜长出来的一样,轻轻拨开草丛会发现很多,姑娘们小心地采摘起来,很快大家带来的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地衣,大家提着满载的收获快乐地回家了。那天晚上每家的饭桌上多了一道菜,用新鲜的地衣和蘑菇做成馅的包子,全家人吃着聊着,每家的窗户上都闪动着人影。
秋天的脚步声开始临近了,白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在秋风中摇曳着身姿,这个时候是沙棘最有魅力的时候,原来结满的小葡萄似的果粒酸的人牙快要掉了,经过秋姑娘抚摸后,这些小果子变红了,放在嘴里酸酸的甜甜的,整个沙棘林红透了,孩子们又开始出没在沙棘林里,专门捡那种大的酸果子吃,不过每次采摘小沙棘果的时候孩子们都小心翼翼的,因为沙棘有保护自己的策略,枝桠上到处都是黑寡妇的家,一窝连着一窝,很多想试图吃沙棘叶子和果子的小虫子必然成为这些黑寡妇的美餐,黑刺和黑寡妇相互利用对方,黑寡妇有着肥硕的大屁股,每年春天末的时候开始产卵,将自己的育儿袋挂在靠近阳光照射的巢穴里,到了秋天,小宝宝一个个都倾巢出动,借着微风在别的沙棘上安营扎寨,第二年的时候黑寡妇妈妈接着再生一窝小宝宝,年复一年直到老死。
白杨树、灌木丛和沙棘掉落的叶子,村民们不舍的丢弃,于是女人们开始拉着板车和麻袋,带着扫把,一个个来到自家的林场中收集那些掉落的叶子,把它们仔细地装在麻袋里用板车送回家,堆在场院里晒干,储藏在燃料房里。村民们的生活和林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秋天的林场景色更加怡人,灌木丛周围的植被直到冬季来临时也泛着绿色,很快随着冬季的到来,白杨树像脱光了衣服的汉子一个个光秃秃的露着自己的胸肌,灌木丛也只剩下满枝的刺了,只有沙棘火红的,即使在严冬里,那些沙棘果依旧泛着红色,被霜打过的沙棘果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池塘跟着安静了下来,大片的水草躺在池塘底,原本喧嚣的蛙声不见了踪影,很多小生物也找着自己的小窝躲起来了,只有每晚来按时饮水的牲口使池塘能重新沸腾起来。每家的牲口相互碰碰脑袋,甚至闻闻彼此的体味,它们想必相互已经狠熟悉了,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相互问好,这个时候牲口们是最自由的,主人放任它们的放肆,乐得让它们快乐的在池塘边闲庭信步,而牲口们仿佛也理解了主人的心意,抓住这个喝晚茶的机会相互献着殷勤,有些公驴子甚至为了一头母驴大大出手,难免在牲口群中产生骚动,主人不得不使劲将两个血气方刚的公驴子拉开,而它们双方依旧吹胡子瞪眼,仿佛还要角斗一场,而对于那些年老的牲口来说,它们似乎更喜欢安静的喝喝水,抬起头望望这熟悉的池塘,看着上边的林场,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似的,要等到主人拉它的时候,它才从回忆中走出来,重新找一块地方,慢慢地将嘴巴浸入水中。
池塘迎来了第二批客人,几家的羊群来到池塘了,池塘再次嘈杂起来。羊群喝水不像牲口那般文雅,它们喝水的时候将整个脚都伸进水里,边喝边拉着羊粪,很快原本清净的池塘飘荡着羊的尿骚味。公羊们借着这个机会瞄着其他羊群的母羊,其他公羊一边喝水,一边防止情敌的入侵,羊倌们站在池塘边挥动着长鞭,时刻防备着那些不安分的公羊,主人们几乎没有给它们任何自由,只要一喝完水,羊群匆匆上岸朝村里奔去,池塘重新恢复了宁静。
冬季慢慢来了,林场被白雪覆盖着,池塘结了厚厚的冰,村民们拿着农具凿开一个窟窿,供牲口们饮水。孩子们则纷纷拿着自己研制的滑冰工具,在池塘的冰面上滑冰。村里的男人们开始了一项有趣的追野兔活动。雪天的时候野兔反应比较慢,也因为雪的缘故跑不快。青壮年的男人三三两两组队去林场追野兔,他们先在雪地里寻找兔的足迹,完了悄悄地寻觅野兔的藏身之处,由于林场一直以来都得到村民们的保护,草被茂盛,自然也成了野兔的天堂,冬天的时候野兔特别多,野鸡也很多,但是它反应机灵,所以很少有人能抓住它。
晚上的时候,很多女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翘首期盼出去狩猎的男人,很快,路沿上走过来去追野兔的男人们,他们说说笑笑,每个人的棍子上都挂着一只肥硕的野兔,有些人运气好,一下追了两三只,他只给自己留一只,将其他的分给那些没有追到野兔的人。
那天晚上家家餐桌上都有野兔肉,老人们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巴咧着嘴笑着也想法咬一两口兔肉含在嘴里,孩子们则吃的满嘴是油水,女人们则只是象征性地拿着一块最小的骨头反复在嘴里咀嚼着,等老人、男人和孩子们吃好了,她们才肯拿起那些残羹冷炙匆忙地吃一点,吃过兔肉后,大家盘腿坐在炕上,屋外大雪纷飞,屋里却暖气洋洋,林场的树叶塞进炕洞里,能保证炕烫的人屁股疼,村民们自己用泥土垒的火炉,扔进去大把的柴火,老人们吃饱喝足,都会点燃一个大烟斗,悠闲地抽起来,他们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给围坐在身边的孙辈门讲述那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野史以及奇闻怪事,孩子们一个个听着入了谜,直至有些孩子睡着了,老人们才招呼大家睡觉吧!于是男人和女人才回屋睡觉去了,孩子们自然有老人照顾,男人在快睡觉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女人,第一次温柔地在她耳边说:“明天再去抓兔子,回来让你吃个够!”,女人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害羞地点了点头,于是第二天,男人们又开始了第二轮的追野兔游戏,这场活动一直持续到年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