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阿莲因高考志愿滑档,带着失落的心情开始了N市的大学生活。她来自乡下,舍友们均来自城市。也许是自卑心理作祟吧,她跟衣着光鲜的她们交流很少,就像蜗牛一样将自己蜷缩在壳里。
苦行僧似的生活过久了,她开始换用另外一种面孔面对校园。为了增长见识,她参加了校艺术团和校刊编辑部的工作。在校刊编辑部,她除了自己写稿,也担任编辑,写的文章时常张贴在学校宣传栏。她发现除了让自己异常忙碌起来外,再也找不到别的有趣的事情了,尽管当时班里已有不少人开始面对异性蠢蠢欲动。舍友们卧谈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班级的男生,她很少参与这样的话题。她喜欢躺在床上看小说,也从来没有想过爱情,因为爱情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
有一天上思政课,老师布置了一篇畅想大学生活的作文。第二堂课的时候,作文发下来了,老师给每篇文章都打了成绩,阿莲的文章得了最高分,老师邀请她站在讲台上给大家阅读,当时是两百多人的大课,因为多次参加表演,站在讲台上的她一点都不紧张。那天课间的时候,她跟一位男生有了第一次交流。当时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运动装,清秀、白净,带着温柔的浅笑,很幽默。他是课间休息的时候来到她跟前的,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逗得她和同桌(舍友)大笑起来,阿莲生平第一次主动询问他是哪个班的?可是他只是笑了笑没有作答就回到座位上去了。
她有点好奇地询问同桌,同桌笑了,阿莲才得知这个男生竟然是她的同班同学,而且就坐在她后面的后面。她对此感到很失礼,便满含歉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遇,他冲她莞尔一笑。 第二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带着书去了教室,阿莲竟然发现他就坐在了她的座位上,她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选择坐到了他前面的座位上看书。他走到她面前自顾自地讲述他的故事。
阿莲至今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爸妈纯粹是为了快感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她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令人感到难为情的话!接着他说上高中的时候无意中撞见父亲出轨了,时常对他母亲家暴之类的话。阿莲假装沉醉在小说中,可是心里不由得充满了疑问,他怎么会给她讲这些隐私的话?她也不知道如何答复他,只好一直沉默,他有点失落地离开了教室。
自那以后,这个奇怪的家伙再也没有出现在课堂上。阿莲也明白了为什么开学一个多月了竟然不认识他,因为他开学后压根都不来上课,没有人知道他一天在哪里鬼混,偶尔来上课,也是带着几张报纸。老师在黑板上默默地写字,教室里鸦雀无声,就听见他在底下翻报纸的声音,老师回头恼怒地瞪他,他依旧我行我素。
他奇怪的言行引起了她的关注,她开始有意关注舍友们的卧谈,才获知“他”竟是她们每晚八卦的男主角,因为他就是影视剧里常说的那种“校草”,集才气与帅气于一身。有两位舍友都是他的同学。H是他的初中同学,Y是他高中同学。她们都说他当年在学校如何有名气,满眼的崇拜。Y说他曾是她们高中的骄傲,英语尤其厉害,本来是北大的苗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却到了这里。联想到他前不久给她说过的关于他父亲出轨的那些遭遇,她想可能是家庭的突然变故造成了他破罐子破摔的行为吧。
有一天上高数课,有一张纸条传到她手里。阿莲拿起纸条一看是他的笔迹,写着“喜欢你”,内容像诗歌又像歌词(后来才知道他写的是beyond乐队的一首歌),她的心开始不由得狂跳起来,手心也是汗津津的,就连脸和耳朵也似乎火烧火燎的。她快速地翻完内容,才发现纸条的末尾写着让她把纸条传给她前面男生的字样。阿莲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哑然失笑,可是还是感觉被他戏弄了。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竟然冲她扮起鬼脸来了。那天晚上回公寓的路上,远远地看到他单薄的身影在夜晚的路灯下拖的很长,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于冷漠,也许他也只是想跟她说说话而已。
“纸条”事件后,他开始每天上课的时候来到她身边翻看她的书,有时候还会写一些类似于“人为什么活着”之类的纸条给她,日复一日,她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翻阅她的书,难道她的书里藏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吗?后来很多天,他不再来了。那天午后,阿莲躺在蚊帐里看小说,不经意间听到舍友H和T再小声说话,她们商量着要去医院看他,她才知道原来他生病住院了。她没有想过要去医院看望他,她认为他关注她,也许只是因为她是个乡下女孩子而已!
他出院是两周后了。那天第一堂课的课间,他穿着那件花花绿绿的运动衣出现在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拥到他跟前嘘寒问暖,只有阿莲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盯着她,她也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下课的时候,他缓缓来到她身边,他问全班的女生都去看他了,为什么她没有去医院看他?阿莲心想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他却再次说道:“因为没有看到她去看他,他心里很难过!”,她的脸不由得“刷”地红了,只好狠狠地用目光瞪了他一眼,他竟然又冲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温柔地微笑一次又一次击中了她的心灵,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开始在她的心底蔓延。有一段时间他喜欢在教室里播放BEYOND乐队的歌曲,阿莲竟然如中了魔法一般如痴如醉。她在教室里装作看书,可是耳朵里充斥的全是他播放的音乐,她发现他喜欢的东西竟然也成为了她最喜欢的东西。在一节经济学课上,当她转头时,无意间看到坐在窗户跟前的他,他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渗进来,映衬地他的脸庞越发清秀。在一个飘着星雨的夜晚,在返回女生公寓的路上,阿莲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当她听到夜空中传来BEYOND的《喜欢你》,整个人都怔在那里了。
像任何情窦初开的女生一样,她对他产生的“知己”的感觉成为了她生命中的美好,她原本孤独的世界突然涌进来很多鲜花和阳光。在教室读书的漫长时间里,他不断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留给她飘忽不定而又驱之不散的身影,萦绕着她、笼罩着她、渗透着她的心灵,无论是在校园里漫步、在书城里读书,在城市的夜晚闲逛时,甚至每次乘坐1路大巴车返家的时候,当车经过N市七一路的时候,她像犯了相思病的人一样总是痴痴地期待他出现在那里,因为他家就在七一路附近。
她不再因为进了这所大学而感到失落,反而生命的通道像被重新打开了一样,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信大方。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虽然她和他始终保持着一段礼貌上的距离,但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游丝在交织着颤动着,伴随着回味、心跳、脸红以及心灵被这些情感牵制的难以成眠的快乐,爱的神性能够让一个人在废墟中重建自我。
一天下午,舍友们都外出了,阿莲独自躺在蚊帐里看书。舍友H和T不久返回了宿舍,她们小声商量着要给他准备生日礼物,这个消息让她感到意外又欣喜,她决定要亲手给他准备一份礼物以弥补上次他住院没有去探望他的遗憾。阿莲擅长素描,她决定给他送一副BEYOND乐队黄家驹的肖像素描,因为他最喜欢的乐队是BEYOND。为了准备这份礼物,她专门跑到N市大十字音像店,在众多磁带里挑选了一盒印有黄家驹肖像的磁带。因担心室友发现她的秘密,她选择她们外出的时间待在宿舍里作画,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几稿,直到满意为止。当她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他的时候,他满脸惊讶的表情,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给男生送礼物,手心里全是汗!可是当他走到她身边想跟她说话时,她却害羞地不肯抬头正视他的眼睛,他只好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礼物送出去不久的一个周末,H没有回家。她是一个性格古怪的女生,平时说话的语气、神态、着装无不渗透着她是“城里人”的优越感,可是阿莲知道,她除了学习,毫无才华。H看不起来自乡下的她,可每当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时,她却热情地让阿莲浑身起鸡皮疙瘩。那天晚上她突然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阿莲一下子语塞了,不知如何回答。她却自顾自地给她讲述她的爱情故事,当阿莲听完她的爱情故事回到自己的床上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尽管H没有明确地告诉她,她喜欢的男生的名字,可是从她诉说的种种情形,阿莲已经猜出她的爱情主角是他,联想起不管他住院还是过生日,她总是第一个知晓情况的种种情形,阿莲的感觉是他们已经开始交往了。
阿莲的心突然放空了,一夜未眠。她的爱情已经失去,希望已经破灭,信心丧失殆尽,这一切念头像一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沉重有力地压在她的头顶,那个痛苦的时刻实在无法描述。强烈地自尊和自卑瞬间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争斗的结果是她决定把他放掉,因为在她看来,他和H才是最般配的,H不仅会打扮,而且也来自城市,跟他门当户对。阿莲的反应跟小说《简爱》中的简一样,简第一眼看见英格拉姆小姐,她就认为罗切斯特喜欢的一定是她,而不会是出生卑微的她。她决定斩断情丝,不再把他放在心上,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要视而不见,她想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完全抹去,不留下任何痕迹,她决定再也不去教室上自习了,因为她担心会在教室里遇见他,他又来翻看她的书。
有一天晚上因为赶作业,她破例去了教室,他和H都在。他播放了零点乐队的《爱不爱我》,可是那些音符再也漂不进阿莲的耳膜里,对她来说,反而成为了一种无比的讽刺,她木然地写着作业。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走到她跟前,霸道地将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耳机里传来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可是她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重新将自己缩进了壳里,她和他的关系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大三的时候,他留级了。听到这个消息,阿莲很难过,她甚至有点责怪H,作为他的恋人,为什么不好好鼓励他搞好学业!她专门去N市书城给他买了一本书。那天夜晚,她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可是她感到格外孤独。尽管他已经跟她毫无关系,可是她还是感激他曾经像一束光一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尽管很短暂,却让她重新拥有了“奋斗”的勇气!她在书的扉页上用他最喜欢的BEYOND乐队的几首歌曲编辑了一段鼓励他的话送给了他,也送给了自己。
在没有留级前,他也曾帮过她。她第一次报考英语四级未过,他把学习英语的方法透露给了她。她开始每天去学校图书馆看二十一世纪英语报,阿莲发现他有时候也在那里,可是每次相遇,她也只是匆匆跟他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大四的时候,阿莲开始独来独往,为考研做准备,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碌。临近毕业,班长组织了一场浓重的班级聚餐,同学们喝的东倒西歪,喝过不久,就开始纷纷流泪,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伤心,原本晚上最该大哭一场的是她,可是她却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当她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舞厅看着楼下的他们时,她竟然看见了他。自从他留级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舞厅的灯光很暗,只有几个人摇摇晃晃地跳舞。阿莲坐在舞厅的一个角落。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没有想到他问她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她是否喜欢过别人?她很诧异,只好用“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的谎话来搪塞他,还有一个现实的原因是她已经不再考虑感情的事了,她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集中在了人生重新的翻盘——考研。
聚餐过后不久的一天上午课间,他走进教室坐在了她的身边,他小声地询问她是否计划要考研,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好久。那天晚上,他邀请她去吃夜宵,他们一路默默无语。返回学校,当他们经过学校的小花园时,他忽然牵住了他她手,阿莲被他突然的举动搞懵了,也许是将要离别的情绪迫使她做出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不再挣扎,仍由他牵着,那晚,他向她表白了,并且告诉她,她是他心中的简爱。从他的诉说中才得知H给她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阿莲也突然明白了为何H总喜欢聆听齐秦的《无情的雨无情的你》,她很伤感曾经孤独的我们,还有孤独的H。
结局没有像电影中所演绎的那样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如法国电影《沉静如海》中的上尉和少女,一对有情人,在长达一百分钟的胶片里,他们将彼此汹涌澎湃的情感只化为了一句永别,两行泪水,什么也没发生,但已然走过千山万水,原来最为深沉的爱,往往隐藏在无声的沉默之中。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她回想起这段往事,年轻的身影已不可再寻,人生是一场有规律的阴差阳错,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种成长的痕迹,抚之怅然,但却无处追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