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中开始,我就到乡里上学了。每天早上大概五点多起床,在睡眼朦胧中坐在炕上,被同样睡眼朦胧的母亲抓住脑袋梳辫子。梳洗完毕,简单吃点早饭,门口就传来隔壁邻居玉琴呼唤我的声音,我便匆匆背起书包离开家同她一起踩着晨雾朝学校走去。
去学校的路,走出小山村后,就显得分外崎岖。我和玉琴走出麦地中间那条小道后,迎面而来的路几乎都是村民们靠脚力走出来的羊肠小道,陡峭而狭窄,它们就像人的小肠一样一路向深处延伸,弯弯曲曲地缠在沟壑沿上。远处耸立的群山静默着,东边的山巅上漫漫漂浮着一片白色的云霞,太阳就像母亲孕育的胚胎,随时准备从娘胎里脱身出来!
大概走了近四十分钟,走完羊肠小道后,终于来到那条通往乡里的官路,其实是一条可允小型汽车通行的马路,由于使用的年代久远,整个路面几乎没有积土,早被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踩踏的干干净净。我们从官路的上方,一口气跑到下路方,一路不停歇,等直起腰大声喘气时,已经到了山脚下第一户村民的家门口。又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穿过几户村民的房舍,我们走在路上沿,能清晰地看见路下沿哪几家主人的庭院。一阵拐弯抹角后,终于到达了山桃初级中学。
我和玉琴快要到达校门口时,便不自觉开始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的辫子梳的油光瓦亮,而我的头发早已失去了模样,像乱草一样扑在头顶,大概是从山顶往山脚一溜烟奔跑下去时的,对头发也造成了冲击,经由山风一吹,早已挣脱了发绳的捆绑,何况母亲给我扎的辫子原本就是松松垮垮的。
走进教室时,教室里除了几个离学校近的同学,离家远的几乎都到了,我的同桌阿梅还没有来。她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鼻子和嘴巴都很大,因眼间距比较宽,整个五官搭配在她脸上,看上去给人一种傻乎乎的感觉。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头发的颜色却泛着黄色,个子比我至少要高个半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却将我们两个安排在一个座位上。
由于家离学校近,每天上学,她几乎都是踩着点到校,也许是早上起的比较晚没有吃早饭的缘故,早读课上,她总爱偷吃东西。当老师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时,她就偷偷地将手伸进她的书包里,拿出饼子之类的使劲往嘴里塞,原本她就有一张大嘴巴。她对学习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应付的,上课不是偷吃东西、睡觉就是发呆。
有一天上语文课,她又像往常一样乘老师不注意,将手伸进了书包,刚要张口吃东西,不料,语文老师却将粉笔头狠狠地扔向了她,不偏不斜,竟然扔进了她的嘴里,结果满嘴的白沫。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这样一副狼狈的情景,原本愤怒的神情瞬间变的极为尴尬,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目睹这一切的我实在憋不住差点笑出声来,我既可怜她又觉得好笑,可是凤梅却只是麻木地用手擦去了嘴角的白沫,好像这件事发生在了别人身上似的,她没有将这件事当作是老师对她上课偷吃东西的一次惩罚,后期还是照吃不误。
“你的名字很好听,谁起的?”,有一天课间我们闲聊时,我好奇地问她。
“我爷爷起的,他是乡政府退休干部!”,阿梅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的神气。她说她爷爷共有三个儿子,她爸是老大。我心想作为长孙,她爷爷给她起名的时候一定是给予了重望的,可是阿梅在学业上的表现实在不敢恭维。
有一次数学老师测验,阿梅考了十几分。数学老师刚刚进入了更年期,脾气有点火爆,一看个子比她还高的阿梅竟然考的这么差,气的在讲台上差点跳起来,她一遍喘气,一边指着阿梅说:“你妈那么辛苦的,你干脆回家给你妈做饭得了!”,惹地全班哄堂大笑。阿梅尴尬地垂下脑袋,被老师罚站到下课铃声响,她才松松垮垮地坐在凳子上。第二堂课开始了,她又故伎重演,一只胳膊枕在桌子上,装作思考的模样,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她又睡着了。
阿梅虽然个子很高,她却不擅长玩踢毽子、丢沙包之类的游戏。踢毽子每次踢不到两三个,丢沙包也是丢的一塌糊涂,总感觉她在玩这些游戏时,她的双手和双脚都不受她的控制,比如该出手时,她却伸出一条腿来,久而久之,课间我们分小组玩的时候,没有同学会主动邀请她来玩,但她似乎也不在意,只管站在旁边看我们玩,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傻笑。
阿梅也有很善良的时候,当时打扫卫生是前后位四位同学共同完成,除了我和另外一位离学校比较远的同学,还有一位女生跟阿梅一样都离家比较近。每次轮到我们值日时,阿梅总是带着扫帚早早赶到教室,等我们到达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劳动了,而那个女生总是姗姗来迟,也不带打扫工具。等我们都清扫的差不多时,她估摸着班主任要来检查时,才装腔作势拿起扫帚装装样子,她总是在同学们面前咬舌头,说阿梅的坏话,说她就是个十足的大傻子,可是阿梅却从不放在心上,她说她们曾经是小学关系最好的朋友。
由于是同桌,我跟她的关系亲密一点。她做作业遇到不会的题时,我就把自己的作业本拿给她,本来还想着给她讲讲题,可是她不太喜欢我给她讲题,她更欢喜直接抄我的作业以应付老师,也许她真的对学习毫无兴趣吧!
我是走读生,每天清晨要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能赶到学校,班级里还有家比我更远的同学,而阿梅和其他六七个同学就不同了,他们离学校不远,中午可以回家吃饭,我们只能啃几口自己带的干粮。
有一天中午,阿梅叫我去她家吃中午饭,我本来不想去,可是经不起她的强拉硬拽,只好跟她去了。路过学校,穿过一条狭长的巷子,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的路程,就到她家了。走进她家,我才发现是一个新建不久的家园,房子也是新盖的木头房子,房子前面的菜园里种植了很多蔬菜,有好几棵高出菜园的向日葵盛开着,蝴蝶蜜蜂流连忘返,好不热闹!
她有两个妹妹,最小的弟弟还抱在怀里,据她说是因为她父亲一心就想要个儿子。我们走进屋子的时候,她的大妹妹正抱着弟弟,小弟弟虎头虎脑的,两个妹妹长的很清秀,皮肤也是白里透红,她母亲早已摆好了饭桌,似乎知道我今天要去她家吃饭,母亲看上去神色有点憔悴,但是皮肤却很白,我想阿梅的皮肤应该遗传了她母亲,只是眉眼长的没有她母亲好看!
吃完饭,跟她母亲闲谈的时候,才得知很多年前我们还是本家,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姓氏,她们的辈分要比我们小一些。当我们离开家,朝学校走的时候,我调侃阿梅:“原来我是你的长辈!”,她便追着我打,我们一路打闹到学校。
初二的时候,班主任重新分配了座位,我因为个头小,直接坐在了教室第一排,新同桌也是一个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女生,而发育比较快的阿梅因个头高直接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对她来说,好的一点是上课偷吃东西和睡觉更方便了,不幸的是,新同桌是班级里最捣蛋的一位年龄比我们大好几岁的号称“草上飞”留级生,他是班级的土霸王,学习很差,但是在整蛊老师方面绝对是天才,老师们也拿他没有办法!我和阿梅也只能课间的时候说说话!
有一天下午课间,老师不在教室,我听见教室后面传来阵阵哄笑声,转头一看,只见阿梅低着头爬在桌子上,她的身后站着好几个男生,而“草上飞”正眉飞色舞地大声嚷嚷,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赶紧走到她身边,只见阿梅坐的木凳子下方有好几滩黑色的血迹,我起初以为她受伤了,有点惊慌失措,忙询问她,她死活不说话,只管低着头,如果地上有洞,她估计已经像泥鳅一样钻进去了。
她的同桌用很下流的语气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脸不由地红了,原来阿梅来月经了,她自己也被吓坏了,正在张皇失措的时候恰巧被她同桌发现了,结果几个野蛮的男生团团围着她,笑着闹着,阿梅本来在班级里常常被当作傻子,生理课老师上课也从来不讲这些,她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来例假了,随着前面的男生纷纷涌向她,从同桌的嚷嚷声中,她大概清楚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半是羞愧半是紧张,她拿起书包就从教室后面出去了,留下几个目瞪口呆的看客和她的同桌,这些野蛮的男生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行为带给阿梅的伤害有多深!
自从那天离开教室后,阿梅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课堂上,班级的同学平时都不怎么关注她,她的来与去似乎就像空气一样。大概过了一个星期,还不见她来学校,我知道她家的地址,就选择一个中午的时间去了她家。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抱着弟弟在厨房里忙碌,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微弱的光,紧接着暗淡下来了。
“你怎么不来学校啊?”,我们坐在她家屋子门口的一条板床上说话。
“我学不进去了,不想上学了!”,她一边安抚弟弟,一边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菜园。
“你现在这么小,不上学,能干什么?再说那天发生的那件事,换作任何一个女生也都会慌乱,毕竟没有经历过啊,至于“草上飞”和那些男生的所作所为你根本不用在乎!”,她听了我的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也看到了,我家孩子多,我父母一天要忙农活,我至少可以帮他们照顾弟弟妹妹啊!他们也希望我能帮到他们。”,她的弟弟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轻轻地将他放在板床上,一边给他盖小被条,一边幽幽地说。
“你不想上学,你父母同意吗?”,看着她木然的表情,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们当然同意啊,否则早就赶我上学了,我成绩差,我爷爷都知道!”,说完这些话后,她低着头,双手拿起衣角不断地揉搓着,就像辜负了爷爷的期待似的。
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她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就在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冲我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你来看我!”,她的眼圈红了,我的眼角也有点潮湿,那是我初中跟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大一那年,有一天周末回家,我乘坐大巴车坐到乡里的终点站,下车后往回走,刚好途经中学。我看到操场上有很多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自从离开中学后,我再也没有回来过。不回来不代表不怀念,毕竟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初中生活,我决定走到校门口去,只为了隔着校门口的铁栅栏再看一眼校园。
当我径直朝校门口走去时,距离校门口不远处停放着一辆架子车,车上摆满了各种零食,有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给孩子喂奶。我走到她身边,她一抬头,我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细长的丹凤眼,只是这张原本白里透红的脸看上去充满了沧桑,她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赶忙把孩子从吃奶的状态竖着抱在怀里,随手拿起身边的小薄被裹在孩子的身上。孩子估计吮吸着妈妈的奶正在困觉,结果被突如其来的一番操作弄哭了。她只好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边拍边哄,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时间仿佛在一瞬间突然停止了。
我亲切地呼唤了一声:“阿梅”,她也同时叫出了我的名字。条件反射似的,她拿起架子车上的一瓶娃哈哈饮料塞进了我手里,我死活不要,她却非要让我收下,看着眼前的阿梅,我心里五味杂陈,她比以前胖了不少,原来的长头发也剪成了短发。我们坐在架子车的车辙上,一边望着前面的操场,一边攀谈起来,恍如隔世!
阿梅在我读高二那年结婚了,丈夫是她们村的,两个人以前也认识。她的丈夫对她很好,她生了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儿,老二是儿子。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丈夫听说煤矿给的工资高,就选择去那里打工,可是不幸遭遇塌方去世了。煤矿上也只是象征性地赔了点钱,现在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儿子尚在哺乳期,无法脱身去打工,只好仰仗着父母的家离学校近,在校门口做点小生意。
听到阿梅不幸的遭遇,我的心里就像刀割了一般难受,好在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一切都是麻木的状态,似乎人生的沉沉浮浮在她眼里掀不起任何涟漪似的,我心想,她幸亏有点傻,换作别人估计精神早就崩塌了。
我们谈了会话后就分手告别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和她怀里的孩子,就选择一直不回头往前走,可是我分明感觉到身后的阿梅,抱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一直再目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