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和母亲一起去看望了八十多岁的二姨夫。他住在距离县城七十多公里的一个叫洪水坪的小镇上,他们原来住在山里,当地生存环境恶劣,前几年政府扶贫,把他们从山里迁移到这个小镇。政府在小镇上盖了很多间砖瓦房,迁移来的村民每家只需要支付一万元就可以获得一套房子,这是我第一次去他们的新家。
我们一行三人早上出发,驱车赶往小镇。到了镇上,侄子把车停放在一棵老榆树下,眼前全是整齐划一的砖瓦房,地势很平坦,房舍周围还有农田。就在侄子困惑二姨夫家的具体位置时,耳边传来锣鼓的声音,我们循着声音走进一条巷子,只见一群中年女人化着脸谱,穿着红白相间的上衣裤子,贴着墙根舞着扇子,在围观的人群中,我们一眼认出了宝哥,他瘦高的身材在人群里显得鹤立鸡群。我们走近他身旁,他才注意到我们,双眼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接着就是那惯常的微笑,一笑就能露出牙龈。我和宝哥已经有七八年没见面了,他一边问我是什么时候返回故乡的,一边带我们朝他家走去。
他家的庭院不大,布置的却很精巧。宝哥是搞装修的,听母亲说,生意一直很好,赚了不少钱,亲戚们在县城的房子都是他装的,但是他没有选择在县城买房,而是选择把家安在了洪水坪。他用大玻璃窗将屋顶和走廊整个包裹起来,屋里和走廊里养了许多绿植和花草,走廊里很热,就像走进了热带植物博物馆,靠近堂屋墙角的大鱼缸增添了不少灵气。
宝哥招呼我们进屋,只见屋里的餐桌上早已摆满了碗筷和菜肴,原来就在我们观赏绿植时,他妻子已经钻进厨房准备了,她说她刚才也在社火表演队里,特意赶回家就是为了招待我们。我们进去的时候,二姨夫正坐在桌子对面的床上吃早饭,他的身材依然壮硕,浮肿的脸上,浅浅地长着几根稀疏的白眉毛,白胡子,我叫了他一声,他一边朝我们摆手,一边说他已经认不出我们了,但是他的听力很好,竟然能听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声音。听宝哥说二姨夫的生活可以完全自理,身体没有大毛病,就是腿脚行动起来有点不方便,多半的时间他都仰躺在床上。
我走近他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小巧,细绵,他询问我的生活,我都做了答复,也许是因为连着问候我们,他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就干脆躺在床上了。他的屋子不大,可是布置的很文艺。靠近床边养着一棵硕大的绿植,枝繁叶茂,叶子直接顶到屋顶上去了,绿植旁边有四盆兰花,吐露着芬芳,窗户两边分别挂着两幅工笔花鸟画。二姨夫多才多艺,擅长工笔画,我至今记得小时候去他家拜年,他在炕角的土墙上画的八只仙鹤,栩栩如生,他的才情颇有点像作家汪曾祺笔下的父亲,只不过二姨夫不会做风筝,因为他是北方人,如果他生在南方,也许他也会做风筝。
二姨夫养育了四个孩子,五十一岁那年,二姨因心肌梗塞意外去世,紧接着他的老母亲也去世了。那时候大儿子元哥和妻子在佛山上班,大女儿秀姐嫁人了,老二军哥也成家立业了,只有宝哥还在上初中。二姨去世后,二姨夫负责照顾军哥的几个孩子,宝哥放弃了学业,选择出门打工。他生的高大帅气,性格极好,而且才艺出众,他的妻子是他做工的时候认识的,由于妻子的家人不同意,他们选择了私奔,等到妻子的家人能接纳他们时,才返回家乡。宝哥在外面漂泊的那几年,掌握了装修技术,返乡后就在县城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事业很快步入正规,并且有了儿子女儿。
军哥四十三岁那年因肺癌去世,她的妻子带着孩子改嫁了,宝哥一人肩负起了照顾二姨夫的任务。他的妻子很漂亮,对二姨夫照顾的尽心尽力,如今他们的孩子也都长大了。吃饭的时候,宝哥不断地给我夹菜,只是话明显少了很多,多数情况下,都是我说,他在听。吃完饭不久,又来了一波亲戚,我们选择告辞回家,宝哥和他妻子一直将我们送到了那棵老榆树下,直到我们坐上车才离开。
返回的路上,我再次回望洪水坪,它的身影离我们越来越远,听到侄子在车里播放的《故乡的原风景》,心里竟有一种淡淡的惆怅。人到中年,时空的隔离,终究让我和宝哥再也无法回到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的时刻。至今犹记小时候,他每年都会跟着二姨来我家,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二姨很宠他,他喜欢做木制手枪,掏鸟窝,顽劣异常,脸上时常挂着清鼻涕,二姨看见了朝他喊一声,他就猛吸一下鼻涕,接着继续玩。
有一年他跟着二姨来我家过元宵节,那年大概十二岁吧。我们当地有花灯表演,表演的地方离我家很远,晚上大人们结伴去看花灯了,家里就剩我,小哥和宝哥。当时过元宵节必吃的食物是猪头和猪脚,他们出发的时候,猪头猪脚已经放在炉子上的大锅里煮了。母亲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注意锅,如果汤少了要及时加水,如果炉子里煤少了就及时加煤。
那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我们三人坐在炕上玩,宝哥是老大,我和小哥是他的“小弟”。也不知道玩到几点了,宝哥开始给我们讲鬼故事,他本来想吓唬我和小哥,可是随着他的瞎编,竟然把他自己给吓懵了,他大喊一声“鬼来了”,就钻进了被窝,我们也跟着钻进了被窝,三个人在被窝里钻了会后,竟全都睡着了。直到听见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才一下子惊醒了,母亲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和小哥没有关照好炉子,他们回来的时候,炉子里的火早就熄灭了,导致锅里的肉没有完全煮烂。
初中那年暑期,我和母亲去了二姨家。那时我十四岁,宝哥十七岁。宝哥带我去附近的原始森林游玩。森林像一口沉默的巨钟,阳光只从枝叶缝隙里楼下几缕碎金,古树遮天蔽日,连风都走的小心翼翼,只在林间留下低沉的呼吸。苔藓裹着枯木,露珠挂在蕨类叶片上,宝哥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柔软的时光里。他忽然转身对我说,有个好东西要给我,我伸出手,他竟然将一只带浑身长刺的毛毛虫放在我手心里,吓的我差点摔了一跤,气的我一路都不理他!可是晚上我们又和好如初了,他把他的小人书全部拿出来,两个人坐在炕上一起看小人书。
第二天我和母亲踏上了回家的路,二姨和宝哥一路相送,二姨回去了,可是宝哥依依不舍,仍然跟在我们身后,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路,走过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直到母亲提醒他回家,他才腼腆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支钢笔,并将那只笔郑重地送给了我。
初中毕业后,我升入了高中,有一次宝哥跟着小哥来学校看我,给我带了一包零食。再后来我又上了大学,他也外出打工了,我们的人生轨迹变成了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大学毕业后,我在异地工作,虽然每年过年,我们还能常相聚,只是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了。
每次观看电影《假如爱有天意》时,看到俊和第一次见到珠喜,把一只屎壳郎放在她手心里,两个少年一起探寻鬼屋的种种情节,总会让我不由得想起宝哥,想起那段如梦如幻的青春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