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中呜咽的小河;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是否来迟了明日的渊源,早谢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题记
初二那年,班级里来了一名转学生,她很漂亮,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留着齐耳短发,她的皮肤原本就很白皙,在黑色短发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当她亭亭玉立地站在讲台上,班主任介绍给我们的时候,她有点腼腆地冲我们微微一笑,气质如兰,美的就像一幅画,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兰”字,从此我就叫她“兰”。因为她个子很高,班主任将她安排在了我后面,起初,我们并无交集,可是我心里却处处留意她。她应该是托关系进来的,当时就读的初中尽管在乡下,可是教学质量几乎碾压县城的中学,因此,学校里来了很多借读生,有男有女。他们在一群乡下孩子中显得鹤立鸡群,兰是最独特的,当其他借读生处处流露他们的优越感时,她却朴实无华,见到任何人都会轻声地打声招呼。
她的基础不太好,学习成绩不理想。有一天,班主任特意把我和她叫到办公室,班主任嘱托我在学习上多帮助她,于是,我们就这样熟悉了。我们都是走读生,中午都待在学校。她一般习惯沉默地坐在座位上,为了让她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在女生们玩踢毽子等游戏时,我总会邀请她一起加入,她也不会推辞。
有一段时间,我们常常去学校下游的河滩里玩耍。她会给我讲述她在省城的生活,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她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至于她为什么会选择从省城转学到这里读书却只字不提。对于年少的我来说,省城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四面环山的地方。我给她讲述乡下的生活,她听得津津有味。
那年夏天,豌豆成熟了,我在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已经事先踩点了一块豌豆地。中午就带着兰离开学校,走过河滩,走进一道深深的山沟,从山脚走到山头,她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但是还是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块豌豆地,豌豆地周围种植了很多像竹子一样高的当地特有的一种油菜籽,刚好可以掩护我们的身影。
兰看着眼前藤蔓上挑着的一个个豌豆荚,兴奋得什么似的,她一个个吃力地揪着,我看她那费力的样子禁不住大笑起来。“你这速度,摘到天黑也摘不满你的两只口袋,你就摘着吃吧,我摘的快,我多摘些,保证把你的两个口袋塞的满满的”。她也笑了,城里的姑娘就是娇气,甚至不知道怎么将豌豆荚上面的那条皮取掉,只留下果肉吃!我摘下来给她示范,她手忙脚乱地学着。笑声、打闹声充斥在油菜籽包围的豌豆地。很快,我摘满了两个口袋,我又塞满了她的两个口袋,可是看着眼前胖乎乎的豌豆荚,还想多摘一些,实在没有地方装了,就干脆在腰里也塞了一些,我当时穿的衣服衣襟用拉链拉着能收紧,只要我用双手兜着,豌豆荚就不会掉出去。
我们一边吃着一边朝学校走去。走进学校大门,静悄悄的,顿时慌了,原来下午已经上课了。只好学猫的样子,悄悄溜到教室门口,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谁料班主任已经等候我们多时了,他笑着问我们去哪里了?一边将我们两个牵到了讲台上。班主任让兰回到了座位上,只留我一个人心惊胆战地站在讲台上。我的双手还不敢放下来,因为一放下来,我装在衣兜里的豌豆荚就会掉出来,可是我忘记了我的两个口袋里也塞满了豌豆荚,班主任早就发现了它们,只有我欲盖弥彰,当他问我刚才去哪里了?我还撒谎说到河滩里玩去了。
班主任转到我身后,用手拍拍我的衣襟,只见那些鼓鼓的豌豆荚一个一个像小青蛙似的跳了出来,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班主任也笑的差点忘形了,结果我辛苦摘来的豌豆荚全部充公了,坐在下面的同学一边吃着我的豌豆荚,一边欣赏班主任对我的审问......我窘得简直无地自容,也只好从实招来,详细交代了我是如何唆使兰跟我一起去偷豌豆荚的事情的经过,当时担心兰会受到惩罚,我宁愿自己接受老师的惩罚也不愿连累她,没有想到班主任只是用手指狠狠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这事就算完事了。
七月份,班里组织了一次春游。我妈给我煮了鸡蛋,拌的凉面,我还带了一瓶汽水,我们一路步行到一个叫西沟的原始森林。兰那天也带了很多吃的,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吃午饭,吃完后,班主任解散了我们,让我们自由活动。我和兰一起在那座森林里散步。森林里有很多死去的老树根,漆黑的树根上长出来很多形状各异的蘑菇,偶然还会听见林中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茂密的森林上空的空隙中像一束光一样飘洒下来,我们就像探寻鬼屋似的东串西串,欢笑声像铃铛一样飘荡在林间。脚底下还有潺潺流水,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流向何方。不被树木占据的地盘上,野草肆意地生长,晶莹剔透的地衣随处可见,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草丛中,各种野花竞相开放,蜂子、蝴蝶流连忘返,我将我认识的野花的名字说给她听,她一边用我教给她的方言叫着名字,一边大笑不止。
走得累了,我们就干脆找一块干净的铺满松针的地方躺下休息,她看上去已经沉醉其中了,她说她在城里,能去的地方一般都是公园,很少远足,她的外婆家也在乡下,可是每次去外婆家逗留几天就回城了,她说没有想到乡下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马上初三了,你将来什么打算?”
我们两个并排躺着,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松树叶的空隙照在身上,我问她。
“我想考高中,将来考大学,可是不知道到时候能否考得上高中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淡淡的忧愁望着上空的树枝。
“只要努力,应该能考取的。”
“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转过头来问我:“我也想考高中,再考大学,将来我们要是考进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是啊,我们都努力吧!”,她用充满力量的语气说。
我忽然想起这个季节应该是吃梅子的时候了,我便一把将她拉起来,我们两个匆匆朝森林的边上走去,等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很多同学爬在森林上缘的那些坡地里,红色的梅子一个个挑在藤蔓上,从山脚下向上眺望,整个山坡都红透了,同学们一边吃着,一边大声说笑着。
我曾经跟着嫂子去山里吃过一回,已经掌握了如何在荆棘丛生的山坡里采摘那些小小的果实。兰第一次看到梅子,激动地大叫起来。我摘了一个塞进她嘴巴里,她吃完后,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接着说:“好甜啊,到嘴里就化了!” 。她也好奇地伸手去摘,一下子就被荆棘刺伤了手指,疼的“哎吆”了一声!我让她待在山坡下面等我,我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我把采摘的梅子放在饭盒里,等我从山坡上一路摘下来的时候,饭盒里已经放满了梅子。当我把饭盒交到兰手里的时候,她心疼地看着我受伤的手指,我故作轻松地说:“都是小刺,一会就好了!”。
下午四点左右,班主任吹哨子喊集合,我们又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校园,我把饭盒给了兰,她第二天把饭盒还给我了我,我打开饭盒一看,只见饭盒里放了好几块泡泡糖,那是我的最爱,我开心极了。我当时痴迷画画,课间的时间全部用来画画了。她说她很喜欢我的画,我专门画了一幅罗丹的肖像素描送给了她,年少的我们不太善于表达情感,可是在我心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初三开学,她一直没有来学校报到,听说又被她的父母转到城里读书了,她走的时候也许很匆忙,都没有来得及跟我打声招呼。老实说,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幻想的将来进同一所高中读书的想法就这样夭折了。每次想她的时候,我就会看一下春游时拍的那张集体合影,她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穿着那身白色的运动服,漆黑的披肩短发,清秀的面容,一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镜头。
自从她转学后,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初三毕业后,我也升入了高中,后来上了大学。那些日子里,我也会时不时想起兰,不知道她在哪所大学读书。
几年之后,有一次回家跟几位初中同学小聚,聊天的过程中我向她们打听兰的消息,她们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生怀疑。有一个心直口快的女同学忍不住问我:“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诧异地说到:“我知道啊,她是初三开学就转走了啊!”,她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她真漂亮啊!”,我沉浸在对兰的回忆中,“估计现在更漂亮了!”,当我说完这句话时,她们都低下了头,有个女生有点哀伤地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当年你们关系那么好,我都不忍心告诉你,实话给你说吧,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好几年了”!说完这句话后,那位女同学流泪了。
我一度以为听错了,“怎么可能呢?”,我惊诧地差点将手里的水杯打落在地上,我身边的另外一个女生红着双眼说:“这不怪你,你一直都在上学,不像我们几个初中就辍学了,对班级同学的情况大概都了解一些。”“听说她当初到我们这里时,她父母都下岗了,就把她托付给了乡下的小姨,把她唯一的妹妹留在了身边。”
我忽然想起来,自从她转到这里读书,她就一直穿着那身白色的运动服,几乎都没有穿过其他衣服。她的眼神里时不时充斥着忧郁。我努力地在脑子里回想有关她的神情,欢笑的情景好像除了春游外少之又少,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沉默。“她是回省城不久之后就出事了,听说她家一直住在危房,结果夜里楼房塌方了,她跟她妈妈没有来得及跑出来。”
我的心一阵刺痛,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女儿都上高中了,我想如果兰活着,她的孩子也应该上高中了吧!镜子里的我,已不再年轻,可是每次想起她的时候,浮现在眼前的还是她穿着白色的运动服,留着齐耳短发,脚穿一双棕色皮鞋的清纯模样。不明白为什么时光过去了那么久,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她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早谢的人生和我无法释怀的伤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