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接待完毕业二十年返校的校友,我去了交大街肖家热米皮店,吃了一碗热米皮,我决定去交大街逛逛,采购一些新鲜的蔬菜,回家给女儿包饺子。
当我经过交大街的垃圾处理站时,看见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她正在垃圾站门口忙碌。她抬头看向我的时候,我认出了她:圆圆的脸,眼间距比较宽的一双小眼睛,厚厚的嘴唇,白皙的皮肤。她是我的房东,二十年前我曾租过她的房子。
她像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我主动走上前跟她说话:“您还记得我吗?我曾经租住过您的房子!”,她有点惊讶地端详了我一会说:“有点印象!”,我又说到:“我家是青海的,我当时刚毕业,在交大上班,带着父母一起租住过您的房子,您那个时候对我们太好了,以至于我的老母亲还一直惦记着您!”,她裂开嘴笑了,有点憨厚地捋了一下额头的白发,主动询问我父母的情况,当我告知她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的时候,她的眼里飘过一丝伤感。
我们走到垃圾处理站旁边的一个台阶上蹲下来闲聊。询问她的近况,她的女儿已经结婚了,儿子还在读研,她卖掉了原来的房子,在交大对面的学府首座购买了一套房子。当我询问当年住在我楼下的那家四川邻居情况时,她说那个四川女人,六十三岁那年去世了,她的老公和两个孩子都回了四川。她开始询问我的情况,当她得知我的女儿在交大附中读高中时,满脸的惊讶。她说:“你当年租房的时候还是单身阿!时间好快,女儿都这么大了!”,快要分别时,她微笑着对我说:“你越来越漂亮了,你的老公一定很疼你吧!”,我没有说话,冲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时间回到2006年那个暑期,我刚毕业,就把父母接到了西安,在沙坡村附近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子。当时接父母过来,是考虑到自己终于上班挣钱了,想让含辛茹苦供养我的父母享受一点幸福生活。我们当时租住的是二楼的房子,楼下住的是四川人,一家四口,男人做生意,女人居家。当时她儿子在西安翻译学院读大二,女儿在沙坡村这边的小学读书。女人个子不高,皮肤白皙,面容姣好,性格活泼,老公身材高大瘦削,话少,我印象里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即使在楼道里遇见,也是装作不认识,每个周末,他总会带几个四川老乡来家里,女人很勤快,不是在去菜市场的路上,就是钻进厨房做饭。
白天的时候,她喜欢到我家玩,刚开始听不懂父母再说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能听懂青海话,跟我父母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她是一位热心肠的女人,时不时将烧好的猪排,腊肉端到我家,我妈做了好吃的也会送给他们。我记得那年学校在四大发明广场搞毕业典礼,我还带着房东和他们两家人去观看毕业典礼,无论房东还是邻居都很羡慕我的父母,他们都认为父母把我培养的很优秀,这让第一次离开故土,还不太适应城市生活的父母内心里有了一份骄傲,变得格外健谈。
房东的娘家在西安东郊胡家庙,有个弟弟经常来家里做客。那个时候她的儿子和女儿还在读小学,我们有时候周末会相约一起去皇埔庄巷子里吃烤串,他们一家四口,我们一家三口,拼成一桌,边吃边聊,直到夜幕四合,我们才踱步回家。房东的爱人也喜欢秦腔,回到小区附近,听见南洋大酒店前面的小公园有人唱秦腔,我们又去公园听秦腔。
自从父母来了西安,我基本都跟他们住在一起。父亲喜欢秦腔,他每天早早起来就去城墙根下听秦腔。那边有小众表演,遇到好的折子戏,他都要听到很晚才回家,有时候饿了,就在附近面馆吃碗面。母亲不喜欢逛街,她除了做饭,就整日待在家里绣花。到了周末,我就带着他们去参观博物馆、逛公园,至今相册里还保留着当年我带他们去大唐芙蓉园游玩时拍的照片。
父亲和母亲看上去还很年轻,那天父亲穿了一件白衬衣,深蓝色的裤子,鬓角的头发有点花白,母亲一头乌黑的短发,穿着一件花衬衣,白色的裤子,他们依偎在公园的一个巨大的礁石上,两个人都微笑着,无论表情还是坐姿都很优美。父亲去世后,我专门将这张照片拿到照相馆放大洗出来,用影框装起来,摆在我书房的书架上,每当我想父亲的时候,我就会看看相框。
那段时间,我从图书馆借阅了很多书籍,周末不出去游玩的时候,我基本待在屋子里读书。学生时代已落下帷幕,开始了上班后的独身生活,但是我一点都不慌乱,从容而淡定,我的世界从喧嚣走向了一种丰盛的静默。我的生活里充斥着书籍和音乐,还有父母的陪伴,足以消减前不久经历的情感的受挫和友情的结束,这些生命的体验反而让我真正完成了内在的整合,建立起更强大的精神内核。
那时候沙坡村、皇埔庄还没有拆迁,401小巴车时常有小偷出没。天空时不时有雾霾,夜里看不到星星,交大东南门对面还是一片灰头土脸的破败景象,而今,这里的城中村全部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常春藤、学府首座还有步行街,原来听秦腔的小公园也被改造成了一个超大的公园,走在公园里,就像走在森林里。这座城市也完全变成了一座森林城市,绿意盎然,夜幕下抬头,总会看见繁星点点,我亦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
岁月是一场无声的远行,所有的经历,都会在时间里慢慢沉淀、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