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的洪水打破了城子坦镇宁静的生活。城子坦镇是辽南大连的一座古镇,明朝时期为了海防倭寇修筑土城定名为归服堡(取倭寇归顺降服之意),中心街老派出所是一座始建于1930年的日本海关楼旧址,楼前的小桥曾是伪满洲国和关东州的分界线,海关楼以北是伪满洲国的复州辖区。
毗邻碧流河入海口的城子坦镇老街,早些年叫鱼市街的地方是个重要的商业中心,也是渔港码头。由于地势平坦,滩涂开阔,湿地广布,夏季遇到暴雨天气河里泛滥的洪水经常冲到镇里来,每到夏季汛期当地居民都提心吊胆、忐忑不安。那年夏天雨下的又急又大,一时间河水暴涨,很快超出了百转千回的河岸。因为距离海边近,赶上海水涨潮期间河水在潮汐的推力作用下,奔腾凶猛的河水排泄不下去,造成洪水更加恣肆汪洋泛滥成灾,周边的村庄都成了水乡泽国,大片碧绿的稻田和玉米不见了踪影。更雪上加霜的是,上游水库为了库区安全进行开闸泄洪,一时间河道的水像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马上就要涌进街里了。
街头电线杆上的喇叭大声提醒着洪水暴涨居民做好疏散的信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紧张的气息,往昔人头攒动的街里多了些慌慌张张的人群。当地政府紧急通知各单位做好防汛准备,要求低洼的地方立刻组织搬家。我工作的农行城子坦办事处辖设4个储蓄网点,其中市场储蓄所抗洪压力最大,因为这个储蓄所距离河道不到100米,穿过一处茂密的芦苇荡就来到了河岸,洪水来了这里首当其冲。
办事处的张树庆主任是个老主任了,满头的白发,古铜色的皮肤,高大魁梧。他上午接到镇政府的通知后面色严峻,马上组织单位员工开会,进行紧急搬迁疏散,要求各网点把贵重东西都搬到安全的地方。市场储蓄所是一处硬山顶的青色瓦房,灰色的墙体,露出石砌的痕迹。储蓄所长庄天平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材健壮,他按照要求组织人员把储蓄所办公的重要账册和办公用品都搬了出来,不能搬的铁柜长椅都用铁丝麻绳给固定住,因为担心洪水对房屋的冲击,人员撤走后特地把门窗都打开了。但处于侥幸心理,他把当天储蓄所的日报表用塑料袋包装后拴在房屋的横梁上未带走。
路旁的柳树上突然没有了清脆嘹亮的蝉鸣声,办公楼里出奇的安静。为了抗洪应急的需要,张主任中午安排员工回家后,让各储蓄所的负责人留了下来。下午的时候洪水突然快速上涨,超过了以前的警戒水位,气氛一下子紧张不安了起来。张主任环顾了屋里四周不放心地问:“储蓄所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大家再想一想,没有落什么东西吗?”庄天平想起自己留了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东西该搬的都搬了,只是我把储蓄日报表放在了横梁上。”没了报表会对营业带来很大麻烦和隐患,张主任面带不快地说:“洪水这么大,报表让水泡了怎么办?”庄天平见状立刻痛快地说:“张主任,那我回去给取出来。”然后起身就急急地向储蓄所方向赶去,张主任不放心带着我跟着一起去。
洪水逐渐蹿了上来,这时市场储蓄所所在的那条街道一米高的洪水已经在路面上跳舞了,徒步走不过去了。当地驻军派了几只冲锋舟过来,协助搬迁,但数量太少根本指望不上。市场储蓄所斜对面的高地处是日式建筑的老派出所,从派出所方向看这时发现储蓄所已经进不去了,洪水已经淹到了房屋的窗户。庄天平见情况危急,立刻脱掉外衣,不加思索地跳进水里,面色坚定对主任说:“我游过去。”表情凝重的张主任来不及拦住他,见他已经扑通一声跳进奔涌的洪水中,主任担心地问道:“你行吗?会游泳吗?危险就别过去了。”庄天平脖子一挺,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我水性可好了,主任放心吧。”只见他舒展着双臂快速地向储蓄所游了过去,浮在浑浊的水面上,趟过湍急的暗流,躲过洪水形成的漩涡,身后溅起一串串的水花,不一会儿顺着门口游进了储蓄所。庄天平把装在塑料袋的报表麻利地给取了下来,然后单手举着报表越过头顶,用双脚踩着水,用力向后蹬,另一只手有力地划着水往回赶。
空气里散发着闷热潮湿的气息,洪水裹挟而来的水面泛起了层层黄沫。张主任顶着烈日笔直地站在储蓄所不远处的派出所门口,一直往储蓄所的方向探望,洪水已经浸泡了他的双脚,额头的汗水浸透了头发,高大的身影有些落寞。等看到庄天平高举着手拿着报表走出水面,主任这时因担心绷紧的脸色才算松弛了下来,紧握着庄天平的手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上岸后的庄天平筋疲力尽,长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后来证明了主任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洪水漫过了整个房屋屋脊,街区除了几处树冠高大露出水面的树枝,房屋所在的地方一片汪洋,如果报表没取回来肯定被洪水泡汤了。
洪水来的快去的也快,街头巷尾又渐归了热闹。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日子过得安逸琐碎和波澜不惊,很容易让人自我剥离而忘记了曾经的理想。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平淡如水的节奏中,我有些恍惚和茫然,感觉自己像一只掉队的小鹿,无助地被岁月驱赶着,长成一个陌生的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看着匆匆而去的时光,我有时甚至想,自己就像一个站在笔直路轨前无助的游客,呼啸而来开过的火车,掀起的风浪吹过脸颊才让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那一年的那一刻,极大地震撼了我。原来即使是在被喧嚣尘上侵蚀的日子,面对险象环生时,生命中仍然可以瞬间爆发出这样的履险如夷、令人心折的精神! 可以跳出个人名缰利锁的束缚,在翻江倒海般的洪水面前、在生死未卜的危险面前挺身而出、义无反顾!这是一种什么的精神?陷于困境时的冷静,面对挑战后的勇气,还有生命在灾难面前的从容无惧。相对于现在流行追逐名利的精致利己主义,我更怀念年轻时所亲身经历的舍身忘我爱行如家的大家庭氛围,关键时刻能冲得上去,危难关头能豁得出去,让我学到了担当、责任和勇气,学会了尝试回答一下人生追求的答案和有勇气面对一次对心灵的叩问。我相信,一个人有了坦然无畏,灵魂就会在静好岁月的流淌中安然存放,生命终会在人间烟火的抚慰中如期绽放。
日子不紧不慢,生活也不忙不慌,岁月给我们的,永远都是一半丰盈一半跌落,我们总会在渐渐失去一些,也会得到一些。多年了我已学会了在生活中坦然面对遇到的一切,在岁月的洗礼中,学会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也曾想带着遗憾拼命绽放。但回头看看,那些年的故事,那些年的经历,似乎没有安定,心灵一直在高悬着,在寻找答案。
《寻找答案》,首发于2025年《金融文坛》第十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