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喜欢养猫,她觉得猫吃的少,能抓耗子。秋天过后,家的院子里总有耗子时常窜出来,惊扰阳光下晾晒的玉米和花生,养猫能震慑耗子。母亲也喜欢养狗,终究没有对养猫那样上心。
开春的时候,地里还含着隔夜的新雨,随处洒满融融的暖意,母亲跟村里的二楞子家打招呼,要一个小猫崽。结果不久小猫没有完全断奶,就被二楞子给送过来了,母亲说:“这么小就送过来了啊?”二楞子说:“大猫被猫崽子啃瘦了,也没有奶水了。”母亲小心地接过猫崽,橘黄色的小猫很紧张,弓着白色的前爪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母亲没有办法,于是拢住小猫的后背,防止它的爪子挠伤。小猫虽然没有断奶,但已经有了攻击性,母亲说:“小猫得圈养几天,磨磨它的性子。”于是房屋前的厢房变成了小猫临时的住所。
开始小猫很怕人,喂食也不吃,母亲耐心地把猫粮放在门后,还给猫准备了牛奶,然后发出母亲独有的唤猫的声音。饿极了的小猫等母亲走了后快速大口喝着奶,吃着猫粮。母亲不着急看小猫,只是每天定点送猫粮。过了半个月,小猫对母亲没有了敌意,母亲喂食的时候猫躲在一旁静静地看,没有了刚来时的紧张。
进入四月,高高的白杨树,绽出嫩绿小叶。很快猫熟悉了家里的环境,熟悉了母亲的气味,于是母亲把猫便放了出来,猫越过石块堆砌的院墙蹭的一下就快速跑掉了,母亲却并不担心,她笃定猫能回来。果不其然游逛了一天的小猫黄昏的时候灰头土脸的、饿着憋憋的肚子回来了,母亲把盛着猫粮的碗放在了屋里,小猫虽然眼神警惕着还是乖乖地进了屋。母亲说:“小猫是去找它妈了,经过这一回儿折腾,它再也不会回去了。”于是母亲在西屋的床上给猫搭建了一个小窝,给猫窝铺上了厚厚的棉垫子,小猫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绿肥红瘦过后,在蝉鸣的聒噪中,庄稼进入肆无忌惮疯长的夏天。小猫长得很快,已经有了大猫的模样,白色的胡须很长,黄色的毛发显得油亮,母亲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黄。这时的猫很调皮,贴着树荫飞的蜻蜓,在花丛里忙碌的蝴蝶,都是它捕捉的目标。母亲做饭的灶火大黄也感兴趣,经常围在灶火旁,看着炉膛内火红的柴火苗,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时而舔一舔爪子,时而绕着灶台走来走去。因为要搭芸豆架子,父亲找来几根细小的绳子准备捻成粗绳子,绑豆架子用,父亲在家里捻绳子的时候,大黄盯着翻动的绳子,然后扑上去跟绳子纠缠在一起,父亲把大黄扒拉开,继续捻绳子,大黄继续扑上去直到玩累了。
大黄大多数时间是自己跑来跑去,肥大的萝卜地里,高高的葡萄架子下,甚至长满棘刺的月季花丛里,都是大黄的领地。大黄经常在绿荫下慵懒地躺着,在阳光烘热后的土地上翻动着身子,时而起身认真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女儿总是瞅着猫睡觉的时候撸猫,从大黄的头部一直撸到尾巴,大黄开始并不拒绝,撸的时间长了大黄逐渐有了些不耐烦,伸出粗壮的前爪试图阻止。我抓住猫的白色爪子不放,大黄快速地挣脱出来想攻击我的手,母亲在一旁说:“你抓住猫的后背。”我言听计从快速地抓住猫的后背,大黄果然安静了下来,虽然带着些许愤怒。猫很小的时候被老猫总是从猫窝里叼来叼去,抓住后背在小猫的潜意识里是老猫来叼它,于是它便选择了服从。
月圆月缺间,秋气渐生,进入秋天,大黄学会了抓耗子,虽然是那种小的耗子。大黄似乎并不喜欢吃耗子,它把抓耗子当成了一种消遣,被折腾的七荤八素的小耗子经常被大黄衔过来放在院子里,魂飞魄散的耗子试图挣扎着逃命,眼看着要钻进花丛里,大黄总是快速地扑过去准确地一巴掌把耗子拍倒,接着用嘴扛到院子中间继续放生,然后耗子继续徒劳无用地逃命,大黄继续挑逗着耗子,最终半死不活的耗子放弃了逃跑。
因为农村有的家不养猫,便下了老鼠药,母亲担心大黄抓的是吃了药的耗子,便拿着小煤铲子从大黄嘴里夺过耗子,走出院门找个地方把耗子埋了。这时的大黄也玩够了玩累了,意兴阑珊地去睡觉去了,母亲在大黄的耳边大着嗓门喊:“以后抓耗子不准吃,听见了没有。”大黄似懂非懂地用两只前爪交叉在一起抚摸着脸,不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蓟草飞上飞下的时候,大黄已经很大了,几乎是一只壮猫。大黄已经跟母亲十分熟络了,大黄时常缠着母亲的腿,绕来绕去的,岁数大了的母亲腿脚不太灵便,时常跟大黄撞在一起,大黄总能轻巧地躲开,终究步履蹒跚的母亲不胜其烦,呵斥着大黄:一边去。大黄似乎听得懂,并不着急离开,缠绕了一会儿又突然跑远了,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爬满绿意的院子,进入冬天变的萧瑟起来,大黄长得很胖,蹲在地上像一个毛茸茸的皮球,母亲说:“猫长点秋膘好,不然冬天就遭罪了。”大黄很不抗冻,总喜欢找热的地方,暖气管子地下经常蹲在哪儿收拢着四肢休憩。临近春节,我去接父母到城里过年,我在电话里叮嘱父母收拾好东西,贴完春联封了门就走。临走的时候大黄跑了出去,母亲用自己的唤猫声唤了几声大黄没有应答,于是母亲对大哥说:“这几天辛苦你了。”然后不厌其烦地对大哥说:“这是猫粮,这是鸡肝,这是点虾鱼,虾鱼不要一下给的太多,否则猫吃馋了就不吃别的东西了。”母亲接着说:“大黄早上10点就跑出去,一般过了晌午2、3点能回来,这个时候一定要喂喂大黄。”大哥直点头,母亲才放心地走。
春节下起了大雪,雪大的时候高速路都封了。除夕过后,火销灯尽,过了初三,母亲着急要回去,说不知大黄怎么样了?考虑到路况还是冰天雪地的,谁也不主张回去,除了母亲。到了初五,母亲像下定了决心地说:“回去了,你大哥侍弄猫粗心。”我无奈地送母亲回去,母亲回到家里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只见远处的大黄飞驰地向家里奔来,看见了母亲,欢快地叫了起来,踩着彩色方砖,大黄翘起了尾巴打着卷,眼睛睁得大大的,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母亲准备了猫粮放在猫碗里,大黄立刻把脑袋深入了碗里狼吞虎咽起来,一副饿疯的样子。吃饱了的大黄舔了舔嘴巴,在屋里里巡视了一番,立在屋子中间,开始对着母亲不断地喵喵地叫着,声音高亢持续,好像发泄着多天来孤独一猫的不满。母亲一边道歉,一边说:“这几天跑哪去了,饿了吧?”用她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大黄的脑袋,大黄歪转着脑袋似乎有些委屈和不甘。然后母亲承诺着说,以后不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了。大黄这才放弃了持续的猫叫。
寒来暑往,四序迁流,又过了一个春节,孟春的一天回家看望父母,母亲甚是可惜地说:“大黄得病了,吐了黄色的粘液,好几天没见了,估计保不住了。”母亲低着声补充说:“大黄很懂事,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夏天我跟你爸去菜地和花生地,大黄就跟着去,我们回来大黄跟着回来。”
回来后过了几天,我打电话给家里,母亲有些黯然地说,大黄没有回来,她决定还要领养一只猫。
《母亲与猫》,首发于《金融文坛》2025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