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荡漾的碧流河像一只绸缎子绕过村前的河岸向入海口奔去,这是一条辽宁南部最长的河流,干流全长有156公里。父亲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他还是念小学5年级的时候,身材矮小的他,经常要帮助爷爷到河流边记录水位。爷爷早些年在村头的碧流河水位站工作,水位站是记载测量河流变化的地方。建国后各项事业百业待兴,重大关乎国计民生的基础工程更要未雨绸缪,建立水位站就是为修建水库为城市供水做的前期水文资料准备。就像一个裁缝,做好衣服的前提是量体裁衣,大型水库建设的核心库容设计离不开长年累月的水文资料收集。
那时每年的春季爷爷都要去外地集中开会,有时候到丹东市,有时候到鞍山市。因为交通不方便,每次开会往返路程时间都要在一个星期以上。当时水位站只有爷爷一个人,爷爷走的时候交代父亲,让父亲代他到河边每天记录河流水位的变化。
爷爷开会走后的日子里,父亲忠诚地按照爷爷的嘱托,在学校和河流、水位站之间奔来奔去,虽然很辛苦,却从不懈怠,从不偷懒,每天额头的汗水和湿透的衣服记载了父亲的忙碌的痕迹。父亲为此经常迟到,遇到老师不满意的目光,父亲总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坐到座位上,拿出书本认真听讲。父亲还需要经常请假,测量水位的时间有的需要下午1点,父亲从学校跑到河岸,然后折返回来。就是这样父亲也没耽误学习,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几名。
1957年的时候,已满18岁的父亲经过招工在水位站上班了,上班前的父亲还有一段短暂失意的小学教学经历,因为学生的年龄比较大,经常能和父亲“平起平坐”,父亲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时水位站升格成了水文站,站里的工作人员也多了起来,由于早年替爷爷经常记录水位,一切似乎轻车熟路,父亲很快熟悉了水文观测的基本业务,1962年因为国家大量精简职工和城镇人口政策,爷爷辞去了工作回家务农,水位站由父子同框变成剩下父亲一人。
水文站承担着搜集碧流河水文基本资料和向当地防汛部门提供实时水情信息的重任,每天父亲都要定时定点去查看测量流速水位,记录河流四季的变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夏天的时候很忙,每到夏季汛期,父亲和同事在河边的红砖小楼里,经常彻夜不归,第二天红着眼睛的父亲简单吃口东西,然后又返回了站里。
水位站改成水文站后,站里便配备了一只木船,用于测量河流的流速流量。为了在湍急的河流中固定住船只,河的两岸在空旷的地方各自立起了两根高大浑圆的水泥架杆,隔河相望的两个架杆顶部安装了钢制的塔架作为支撑,通过塔架用粗壮的钢丝绳制成的索道缆索横跨着河流贯穿着两岸,然后通过挂在承载索上的滑轮连接的牵引索连着木船的船头,这样能保证船在河道中不被汛期湍急的水流冲走。
父亲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和一只船连在了一起,这是一只大的木船,与河道摆渡的船不同,水文站的木船按装了专用的吊臂设备,船体有近10米长,载重量能有5吨以上,船尾安装一个木撸。春天河水多了以后,尤其是到了夏季父亲每天几乎都要撑着船,从河的左岸划到河的右岸,不断地用水文测验器具进行测量水位高低和流速缓急,然后再从右岸回到左岸,返回办公的小红砖楼,将收集的信息整理后通过专线电话上报。上个世纪70年代的一年河流发洪水,洪水的规模超过了以往,为了准确测量河流的水文资料,父亲和同事四人硬是冒着瓢泼的大雨,在船上测量了3整天没有下船,连吃饭都是县里水利局派人送过来的,等雨停了父亲和同事几乎是虚脱地下了船,回忆起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不习惯喜形于色的父亲脸上有着一种淡淡的表情。
木船常年泡在水里,船的底部的油漆被水剥离侵蚀的厉害,经常是斑斑点点,有的船板的油漆卷了起来。没有油漆的防护,船体的木板很快会因为潮湿而腐烂掉,进而漏水影响使用安全。为了防止船体漏水,每到汛期来临前,都要把船身掀过来,船底朝上,用腻子和麻线把船体的缝隙给封住,然后用桐油漆重新粉刷一遍,刷完油漆的船需要在岸上晒几个日头,直到油漆干了才会重新放回水面。常年累月在船上,船是父亲工作的最佳帮手,父亲跟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每次给船粉刷桐油漆,父亲格外认真,他像给船穿上一件新衣。每年粉刷油漆的时候,就是汛期开始的时候,这几乎成了一道不变的风景。
汛期来的时候,父亲和同事几乎每天都要泡在船上,每次父亲和同事要把船划到河流中间,湍急的河流沿着宽阔的河面奔腾而下,父亲和同事要互相配合,用船尾的木撸摆正船头,用竹竿插入水面将船体固定住,然后再把挂在船体上一个吊臂的铅鱼放置水里,在鱼身的背部装有流速仪,搭载着采样瓶,每隔5-10米不停地在河面变换位置。水文站所在的河床主要由细沙和沙壤土组成,冲淤变化剧烈,主流摆动幅度大,测流断面水流形态变化大,传统的流速仪测流方式十分耗费时间,一个测验结束长要两个多小时。
夏季村里的孩子大人都要到河里洗澡避暑,河边的木船成了关注的中心,经常有淘气的小孩偷偷地把船固定在岸边的绳锁解开,将船锚移到船头上,让木船顺着缆绳上的滑轮跑到河里,看到船脱离了控制,惹了祸的小孩便跑的远远的。看到这样,父亲每次为了测量时需要来到河道的上游,顺着水势跳进河里,然后游到船上,再用长篙把船划到岸上,然后和同事一起来划船到水中央测量。
过了汛期,桀骜不驯的河水消停了下来,河面显得平静,初秋的季节,父亲还是偶尔要撑着船,在河中间选取水样,测量流速。河岸是翠绿的树林,柔软的沙滩,劳累一天的父亲,站在河里,用清澈的河水,拂去满身的疲惫,岸边放置着竹竿做成的长篙安静地卧在船上,夕阳西下,温和的阳光洒在父亲古铜色的皮肤上。
后来木船因为年数久了,已经破旧不堪,市里的水文局给换了一只玻璃钢制成的船,这艘船轻便不用修理,但玻璃纤维材料造的船似乎并不耐磨,靠岸时船头船尾经常与岸堤的石头碰在一起,船舷与长篙反复摩擦在一起,船体上细小的玻璃纤维露了出来,扎在手掌里极其不舒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和一般单位人员来来往往的不同,父亲一辈子也没有离开水文站,除了偶尔到市里开会,父亲直到退休没有离开水文站。直到1986年河流上游修起了库容9亿多立方米的碧流河水库,父亲再也不用撑船在河中央去测流速流量了,父亲和船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修完水库以后,水文站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父亲没过几年就退休了,那只玻璃纤维做成的船也被一辆大货车运走了。
几年后在父亲工作的楼前,修起了翻板闸,为周围的水田灌溉储水,父亲工作的办公楼也成了闲置的楼。每天夏天和秋天,父亲都要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赤脚在水里泡上一会儿,静静地待在河边,独自地坐在岸边,不时向河流远处的地方张望。
如今80多岁的父亲,记忆力大不如以前,许多陈年往事都变得模糊,只有说起水文站的事他才如数家珍,侃侃而谈,像换了一个人,精神头十足。他值得为这条河感到骄傲,这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因为他的日复一日的坚守,年复一年的默默付出,掌握摸清了河流的秉性脾气,他的青春献给了那条河,一辈子都与这条河、这只船、这个站千丝万缕地连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父亲从未想去看看水库,那个耗尽他毕生心血和精力修建的碧流河水库。2018年6月初我开车带父母到温泉小镇安波,回来的时候我特意绕路去了一趟碧流河水库。碧流河水库是大连市最大的水源地,是大连市的一条生命线。带着父亲登上了坝高50多米水库大坝 ,父亲站在坝区纪念碑前,认真看了看水库的基本情况介绍。六月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有些炙热,正是绿意盎然的季节,四周低矮连绵的山岭峰峦叠翠,葱茏鲜绿的槐树和榆树像泼墨般顺着盘山公路挥洒浸染开来,远山如黛,看着烟波浩渺的水库,父亲似乎心潮起伏,他欣喜地看着宽阔的水面上飞过的水鸟,还有几叶扁舟,他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也许在他的心里装着自己的骄傲吧。
一辈子专注做一件事,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这是要耐住许多寂寞的,面对各种诱惑时坦然处之,坚守如初,把个人名利好不在意搁置一旁,心无旁骛。否则精神上一旦有了松动,内心的定力就会出现裂缝,就像一只船打开了缺口,是无法保证安全航行在河流上的。人生就是一场锤炼,经受不住岁月的考验,往往就不会有精彩的答案。在父亲的眼里,坚守,让时间有了重量,让河流有了新的归途。
《父亲的河流,父亲的船》,首发于2025年12月5日《大连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