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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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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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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江水携带着凄爽的风,侵吐着江岸的泥土,身着青衫的文客,立在船侧,他的瞳孔上映射着夕阳在江面上最后的余晖,然后,孤月从另一侧渐起,江面仍在流动。

自“元和刺相”一案后,他已经在这里被遗弃了快2年了,朝中还有没有人在乎他的境遇,已经不重要了,待到江面浮现月的全景,他的同僚要分别在歧路了。

“叮——”“嘀、嘀……”“登儿!”

与月共饮的酒水在晃,与别客托情的脸颊在颤,似是一根牵丝从目光中拉至1800多里的长安,像是亲血在身旁的呼唤,像是少时青梅的私语,又像是2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薄泪模糊了记忆与当下,他循着音,将视线聚焦在江船。

“敢问,这琵琶声,是您在弹吗?”

他试着向声源的方向发出疑问。

随着最后弦音的空荡,迟迟地,不再发出声音。江船渐渐地靠近,一位搂着琵琶的姑娘出现在他的眼前,深绿色的袍衫盖着白洁的中衣。他缓缓地开口道:“这位姑娘,可否,进一步说话?”

她的目光从江面移到他的青衫,顿了一下,搂着琵琶一步步登上船舱,琵琶遮住了她侧边的面容,手指抚在琴弦上,指尖勾动着弦音,不太成调的音符,带着雾一般的情思,湿漉漉地弥漫开来。那声音,好像是这浔阳江上的水汽凝成的,有夜鸦在远岸的孤诉,有骨肉分离时,那冗长的、沉入江底的哀告。......

京城街巷中的《霓裳羽衣曲》与《六幺》在江面跳动,船客的闲聊失了声,而琵琶姑娘的手指拖着衣袖在大弦上弹出暴雨骤来时的激烈,转到小弦上抹出故人的窃语,嘈嘈声与切切声相互拥抱共舞,是大小珠子在玉盘上的跳动、是幽鸟在花瓣下的畅鸣,是恨水在冰怨下的敲击、是忧思在幽处的萌发、是银瓶在破碎中的乱溅、又似寒声中铁马的厮杀......琵琶的弦音从一个船舱走到另一个船舱,从船上流动到江水,挑动着江心秋月的弦。

他看着姑娘整理怀中琵琶的拨片,双手梳理着垂发,平抚着衣襟。乌黑的头发下是一张水灵灵的脸蛋,上面铺着一层淡淡的浅粉,嘴唇上是淡红的印记,卧蚕旁有一颗细细的浅痣,轻咬着嘴唇,目光侧望着船窗外的秋月飘忽不定。听着她带着一种重逢亲人的口吻说道:“我的名字叫做何秋惋,曾是城内的有名的歌女。我的家,在长安城的虾蟆陵。我的琴技是在教坊中学的,我的技艺总是令听众叹服,因此同僚会嫉妒我的妆成。诶,想到那时的我曾欢喜于豪富子弟的红绡,也不知多少只发篦折断,更不知酒杯染污了多少件衣裙,在欢笑于喜悦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光与秋夜,谁曾想?家庭发生了变故......”何秋惋抽了抽鼻子,哽咽着继续说道:“后来的后来,我的容颜不再那么有活力,也没有多少人来陪我,现在我出嫁为妻,丈夫忙于生意,我也只好整天独自在家,有时在岸边与月等候我的丈夫,向天上的明月诉苦。”何秋惋的泪滴带着面妆上的浅粉,落在手上,何秋惋盯着这泪痕和昔日弹琴留下的痕迹,又听到她开口道:“我这几天常常在梦中因回忆少时的虚度光阴还感到悔恨,总是在夜梦中惊醒,流出泪来,和手上的泪混在一起,浸润了我的脸庞。”

他未曾察觉何秋惋缓缓地抬起头。看见了他泪水有的在泪框里打转,有的在流动,有的在打湿衣襟,何秋惋的话,在喉咙里下咽。

“青年之时高中进士,曾任左拾遗,后左迁至江州司马,你的琴声触动了我的情绪,你的经历更让我悲叹!我们都是这天底下的可悲人啊,今天的相逢没必要问我们是否曾经见过!我们的经历又是何其相似?”他缓缓道出自己:“我从去年的时候来到了浔阳,常常卧病在此,这个地方离京城太远,我很难听见管弦的乐声。我住的地方只能听见那些悲凄的哀鸣,像今日的风景我只能取酒独饮”他的右手抚摸着酒樽,叹道,“可惜我听不下这里的山歌与村笛,今天晚上我听见你弹奏来自京城的乐曲并诉说你的衷情,就像听见了天上的仙乐使我的耳朵与眼睛顿时清明起来。”

“能否帮我再弹上一曲,恳请您不要推辞,我要为你创作一首《琵琶行》。”

他看见何秋惋顿了一下,转身将琵琶抱起来,整理发鬓与拨片,思索中,开始在琴弦上弹奏,声音带着一种失去的悲凉,过去的遗憾,当下的无奈。在座之中,江州司马泪水湿润衣袖,在一情与景的交织中,用墨笔写下了开头:“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一团笔墨在宣纸上晕开,像是江面倒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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