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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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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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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缝纫机

周末休假,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妻子走过来说:儿媳不久就要临产了,把搁在阳台一角的缝纫机抬出来,看还能用不。她想闲了给未来的孙宝宝缝个小褥子,再踏缝些娃娃将来用的尿垫。妻子不说,还真想不起来,闲置的脚踏式缝纫机,已经在阳台拐角处静静放了十几年。用硬纸板包裹得严实的机身上面堆放着废弃的书报和其它杂物,落满灰尘。

缝纫机,尤其是老式脚踏缝纫机,很多人可能已经陌生了。然而,对于六零、七零、八零后的人,缝纫机同自行车、手表、电视机一样,人们都会记忆深刻。在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缝纫机、自行车、电视机和手表都属于奢侈品。那个时候,关中农村人结婚订婚,若是男方能拿出其中的任何两三样,都会引来别人啧啧称赞,被旁人羡慕不已,甚至心生嫉妒。

看着放置在阳台角落,上面堆放着废弃杂物、覆满灰尘的缝纫机,妻子触景生情,开始絮叨关于这台缝纫机过往的故事。这是台上海缝纫机一厂生产的“蜜蜂牌”缝纫机,是妻子那年赌气瞒着我购买的。一台普普通通的缝纫机,凝聚着那个年代我们家生活的无奈和心酸。

我和妻子是在农村老家结的婚。结婚前,家里有台“老虎牌”缝纫机。这台缝纫机是父亲买的。时间大概是一九八一年秋天。那年,姐姐高中毕业后,待在家里无事,便到镇上一家私人服装厂上班。说是服装厂,就是在镇街不远处废弃的民房内放上几十台脚踏式手动缝纫机,招收年轻的媳妇姑娘给省城西安某百货商场加工服装。那些缝纫机都是每个人自己从家里带的,工资报酬是按缝活计件支付的。为了买这台缝纫机,父亲东挪西借,才终于凑够了买缝纫机的一百七十多元钱。

那时候,刚开始改革开放,土地包产到户。那一年风调雨顺,夏粮小麦收成好,上缴完“统购粮”后,我家还余了满满两囤包小麦。父亲粜了当年的大部分小麦,又向亲戚和家境较好的大姑家借钱,好不容易凑够了买缝纫机的钱。缝纫机是从兵马俑东边的代王公社供销社买的,距离我们家成十里路。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一天,当父亲从泥泞的土路上用架子车拉着用塑料布盖得严实的缝纫机回到家的时候,全家人小心翼翼地,急切的把缝纫机抬进厦房,快速的撤掉塑料布。看着崭新的安装好的缝纫机,姐姐都高兴得哭了,母亲也激动得不迭声地说“咱家终于有缝纫机了,和村上的那些能行人一样了。”眼中竟然有晶亮的泪光。

勤快的姐姐,用这台缝纫机在服装厂加班加点地干活,风雨无阻,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这样每月都有几十元钱的收入,这在82、83年的陕西农村,已经是很不少了。记得上班的第三个月,姐姐就给我买了件非常漂亮洋气的红绒衣,前边的翻领下是一巴掌长的铁拉链。当我身穿这件暖和的、洋气的红绒衣上学的时候,心里别提多美气,也让许多同学眼红和羡慕。这件普通的红绒衣成为我在那个物质贫乏年代里唯一奢侈的、温暖的记忆!

不久,姐姐出嫁了,那台缝纫机就搁在家里。母亲用这台缝纫机给我们扎袜垫、锁衣边、补衣洞,缝缝补补。有时候,夜深了,母亲还在15瓦昏暗的电灯下为我们补缀衣服上的破洞,或者用缝纫机给粗布床单、门帘或被子缝边锁边。那个时候,家里有缝纫机的家庭很少,我们的村子有近百十户人家,有缝纫机仅仅三家。母亲是个热心肠,常常有村上的大娘大婶到家里来,拿着自家的破衣烂衫或袜子鞋垫央求母亲给拾掇补缀。母亲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总是热情的满足他们的要求。而乡亲们也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感谢母亲,或是送来几根萝卜,或是送来一把青椒,或是一碗煮熟的毛豆……在多少个寒冷的冬天,或者炎热难熬盛夏,不管是蚊虫叮咬的夜晚,还是手脚冻僵的凌晨,“咔嗒——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凝聚着绵绵母爱和生活的不易!也凝聚着乡邻感激的笑声和融洽和谐的欢快。尽管那时物质生活很贫乏,但人心是善良和温暖的。

到了一九八八年腊月,我和妻子结婚,终于有自己的家。妻子进家门后,勤俭持家,吃苦耐劳。自己常年在单位上班,事情较多,加上那时交通不便,所以常常一个月才回家一次。而家里繁重的农业劳动就几乎全靠妻子一人操持。妻子羸弱的双肩,还肩负着抚养三个孩子的重担。小孩子都在长身体阶段,衣服鞋子很快就穿不上。亏了这台缝纫机,妻子把大女儿穿不上的衣服裤子改了,让二女儿穿,把二女儿穿剩的衣服裤子鞋袜再改改,让儿子传,自己的衣服裤子也常拾掇补缀后再穿,艰辛度日。

过了几年,弟弟结婚。弟媳进家门,时间不长便是分家,分灶领过。这在农村很正常,弟兄们各自成家后,便都分爨另过,奔自己的小日子。自己姊妹兄弟四人,上有哥姐,下有弟弟。在农村有句俗语“八十老,爱的小”,所以,在我们姊妹四人中,父母从小对弟弟格外的偏向和溺爱。自弟媳进门后,母亲便先是暗示我妻子,说是那缝纫机是姐姐买的。让姐夫来拉缝纫机,目的就是把这台缝纫机给弟媳。其实此前,我曾经给妻子说过我们家这台缝纫机的来历和辉煌的过去,妻子早已心知肚明。所以,尽管母亲再三暗示,妻子装着全然不知,不是妻子不明事理,实在是家里太需要这台缝纫机了。妻子贤惠,也不和母亲吵闹,也不给我讲,怕影响我在单位上班,更怕影响我和父母关系。母亲终于不能容忍妻子的“装聋作哑”,趁着妻子回娘家的时候,和弟媳把缝纫机从我们家拉走。晚上,妻子回到家,看到缝纫机没有了。听完大女儿讲述奶奶偷偷拉走缝纫机的经过,很少流泪的妻子,第一次在孩子面前伤心的哭了。过后,当我回家,大女儿哭着给我讲这件事情的时候,自己觉到深深的内疚和心酸。

向来好强贤惠的妻子,在母亲面前没有提半个字,和平常一样同母亲和气相处。只是在一个月后,妻子瞒着我买回了属于自己,属于我们家的这台珍贵的“蜜蜂牌”缝纫机。

一九九二年盛夏,那年天气出奇的热,酷暑少雨。一天,妻子从箱底拿出几张皱巴巴的存折,那是我们家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她又向在学校教书的娘家兄弟借了些钱,冒着酷热,拉着架子车步行到离家十多里路的马额街买缝纫机。这时候的缝纫机虽然不再凭票供应,不用托人找关系就可以买,但价格却翻了一倍多,比父亲当年买第一台缝纫机价格多了贰佰多元呢。用肆佰多元的“巨款”买台缝纫机,这可是置办名副其实的“大件”!到了镇街上,妻子从信用合作社取出叁佰玖拾元现钱,连同从娃他小舅处借来的陆拾元,凑够了整肆佰伍拾元现金,在街东头的马额供销社买了台上海缝纫机一厂生产的 “蜜蜂牌”缝纫机。妻子交钱买缝纫机的时候,供销社的人见一年轻媳妇一个人来买缝纫机,眼里满是佩服和惊奇。因为在那个时候,出门办这些大事的往往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况且是用数百元的“巨款”购买在当时农村堪称“大件”的缝纫机。在镇街上人们惊异的目光中,妻子用架子床拉着新买的缝纫机,顶着盛夏午后两三点热毒的太阳,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走进村巷,在村上人佩服羡慕的眼光中,妻子汗涔涔的用架子床拉着缝纫机回到自己简陋干净的院子。刚进院子,妻子掩上门,搂着从屋子跑出来的孩子喜极而泣。勤俭持家,刚强好胜的妻子,终于拥有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缝纫机!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回到家里,看着崭新的缝纫机和妻子伏在缝纫机前专心拾掇补缀孩子裤袜的身影,听着妻子平静讲述买缝纫机的过程和机子“咔嗒咔嗒”的声音,我没有半句的责备。尽管买缝纫机的钱是我们家多年的积蓄,本打算翻修已经破败的厦房和院落,但缝纫机毕竟是妻子心心念念的愿望,是在物质生活极度贫乏年代妻子唯一奢望!何况是为了家,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那份卑微的体面和尊严!听着妻子的讲述,联想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我深深理解妻子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的不易!自己只觉得鼻子一酸,禁不住的潸然泪下。

从沉思和回忆中惊醒,我和妻从阳台旮旯把缝纫机抬出来,拆去里三层外三层的缠裹包装,拂去上面的灰尘,虽经近三十年的岁月磨蚀,局部有略微的锈斑和磕碰,整体依然是完好的。取出机头扶正安好,装针引线,并安装好从网上新买的缝纫机带。妻子满怀欣喜的坐下来试机,呵呵,熟悉的“咔嗒咔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叨了一句:“我的缝纫机啊,你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啊”,说罢眼里竟然有泪光点点。

一台普普通通缝纫机,从八十年代的购买时候的“王侯”身价,到现在早已闲置不用的“老古董”摆设,它不仅见证了我们国家从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物质生活的贫乏困顿,到现在国富民强的社会发展进程,也凝聚着我们这代人烟火味中酸甜苦辣的心路历程!

妻子的缝纫机虽然闲置不用了,虽然成了“老古董样”的摆设,我们依然舍不得丢弃!我们依然会向儿孙们讲述老式缝纫机的故事!

2023年10月28日·戏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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