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入伏”的第一天,早起就觉得燥热。趁着早晨还不是十分炎热,遂去小区外早市溜达。从早市西头转悠到东头时,看到“蒲城椽头馍”店铺前一老姨摆地摊:她面前的蓝格子粗布上整齐摆着几双手工布鞋,尺码大小不一,是那种纯手工缝纳的布鞋。还有几双手工鞋垫子。这些纯粹的手工布鞋现在很少看到,只有在偏僻的农村或山上村寨才能偶尔看到。我眼睛一下子拉直了,直勾勾地盯着摆在地上拙朴的手工布鞋,久违的亲切和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鞋摊上的布鞋和小时候母亲做的布鞋几乎一模一样:松紧口的黑条绒鞋面,白帮子的厚厚的鞋底,那都是用手一针一线缝纳成的。这些布鞋虽然针脚粗大,但排列整齐,像田野里横竖排列的苞谷或高粱行子。我不由得在老姨的鞋摊儿前圪蹴下来,顺手拿起一双黑布鞋在手里摩挲。昔日母亲给我们姊妹缝纳布鞋的场景,以及深藏心底有关布鞋的往事瞬间潮涌心间。
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自从记事起就是穿着母亲做的布鞋长大的。布鞋分单鞋和棉鞋,单鞋春夏秋季穿,棉鞋深秋和冬季穿,棉鞋我们都叫“棉窝窝”。因为经常看母亲做鞋,我几乎熟悉做布鞋的所有过程和细节:扯鞋面布、剪鞋样、裁鞋面、状棉花(只有棉鞋填塞棉花)、纳鞋面、糊袼褙、纳鞋底、上鞋面、楦鞋定型等。还有母亲或寒冷冬天或炎热盛夏,或白天或黑夜锥针引线做鞋的场景刀刻样印记在心里。小时候在农村,除了在外工作的“公家人”外,村上的男女老幼,从女人怀里的婴儿,到眼花耳聋的老人,脚上穿的大都是清一色的黑条绒布鞋。不同的是方口、圆口、松紧口、牛鼻梁口等外观不同。而要做成一双布鞋,最快也得要经过十多天时间。一个家庭若人口多,别说下地劳动,做一家人的饭食,仅就做布鞋,对女人来说都是一项艰巨任务。手工布鞋虽然穿着舒服,但就是不耐穿。尤其是下雨天,鞋子见雨很快就湿透了,若不及时晾晒干透,鞋底很快就沤烂了,布鞋也就废了。所有在农村,大人小孩都很珍惜鞋子,往往遇到下雨天,就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宁愿光脚在泥水里里淌,也不愿把鞋子弄湿了。
记得有年秋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十几天的连阴雨。我那时候在镇上上高中。周六回家背馍的时候,为了不让雨把布鞋渗湿,便把布鞋仔细地用破塑料纸包严实,自己光脚披着麻袋顺着公路朝家里走。那时候有雨伞的学生很少,伞是那种粗苯的竹木骨架油布伞。大多学生都是雨天披件农村装粮食的麻袋或用过的肥料袋子。从镇上高中到家里有十多里路。开始沿着砂石公路走六七里路,再从公路上拐到回村子的土路走上二三里就到家了。光脚走在公路上,粗糙的砾石硌得脚底生疼,但还可以忍受。怕的就是碰上路上有玻璃碎渣、破碎的瓷碗碎片就惨了。还好,公路上有养护工,这些极易割伤划破汽车轮胎的渣子碎片会被及时清理。那时候汽车都是公家的,是珍贵稀罕物件,养路工不敢大意。难受的是通往村子的那段土路。村路没有人维护,路两边是庄稼地。人们常把地里拔除的荆棘蒿草扔到路上。最可恶的就是蒺藜草。秋天,正是蒺藜草茂盛生长和成熟的时候。那些尖锐锋利的蒺藜骨嘟是儿时记忆中的噩梦!一不小心踩在蒺藜骨嘟上,那种针扎样的疼痛让人龇牙咧嘴,嘶嘶地倒吸凉气。记得看过一本连环画,讲述的是古代两军交战打仗的故事。其中的一方在另一方经过的要道上撒满大量的铁蒺藜,以延缓阻挡对方。我那时想,古人一定是在被蒺藜骨嘟扎脚后想出这样制敌招数的!
就是那个周六的雨天,我强忍着被路上石子硌脚的疼痛拐上村道,不幸脚踩在泥水覆盖的一堆蒺藜藤蔓上,“哎呀”一声痛苦地嚎叫,我疼得几乎摔倒。雨还在不停的唰唰下着,强忍着钻心的疼,我一只手撑在泥地里,先把一直脚抬起,用另一只手一颗一颗拔掉扎在脚心的蒺藜骨嘟。接着换只手,再一颗一颗拔掉另一只脚上的蒺藜骨嘟。就这样,我强忍着手脚被蒺藜扎得血淋淋的疼痛,咬着牙一瘸一瘸地冒雨朝家走。回到家里,母亲看见我走路的样子和满脸的痛苦,急问发生了啥事。我说“雨大,怕把上脚不久的新布鞋弄湿了”。母亲放下手中的擀面杖,一把搂着浑身湿透的我哽咽着说“傻儿,你咋忒老实了”。
1977年,终止多年的高考制度恢复了。哥哥如愿考上了省城某重点大学。母亲熬了无数个日夜给哥哥做布鞋。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母亲做的最好看、最结实的布鞋。黑色的条绒鞋面,方形的松紧口布鞋,白洋布的鞋帮子,厚厚的鞋底子足有寸半厚,真有点像秦腔戏里官老爷穿的船形的厚底朝靴。鞋底的线疙瘩密密麻麻,但横竖排列得整整齐齐,和我后来从事建筑绘图时网格纸上点阵一样整齐排列!在哥哥考上大学那些日子,家里洋溢着从未有的激动、欢快的气氛。父母因家庭成分和生计艰难常年愁云满面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哥哥要去省城上大学了,母亲便抓紧时间给哥哥做布鞋。她拿出去年伏天糊的袼褙,又特意在镇上供销社里扯了白洋布和黑条绒布,又买了结实的松紧布。母亲用上工、做饭和忙家务的难得间歇,不分白天黑夜地抓紧给哥哥做布鞋。厚厚的鞋底子,针纳不透,必须用锋利的锥子针先把鞋底子扎透,再用穿着粗线绳的大号钢针透过锥孔,就这样开始一个针眼一个针眼整齐排列着纳鞋底。记得有一天深更半夜,我睡得懵懵懂懂起夜尿尿,看见在25瓦灯泡昏暗的光影下,母亲坐在炕上一针一针纳鞋底。她手上缠着白色碎布绺,血隐隐的渗了出来,这个场景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在心里。记得哥哥上学报到的那天,母亲把三双黑条绒松紧口布鞋放进哥装书本杂物的木箱。我那时上小学,眼巴巴瞅着崭新的布鞋,不知道心里有多羡慕呢。母亲看着我,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娃考上大学,妈也给你做新鞋”。
一声问询打断了我回忆。我扭过头,看见布鞋摊前围着好几个中老年男女。
“老姐,这手工布鞋多少钱一双”一个和我年龄相仿,带着眼镜的人问。
老姨笑着说“一双15元。做一双鞋要十多天呢。不贵,买双吧”。
戴眼镜的男人鬓有白发,拿着一双布鞋不停用手抚摸,并和脚上穿的鞋比划长短。末了,男人给了老姨15元钱后满意离开。很快摊儿上的好几双布鞋卖出去了。老姨擦了把脸上的汗,多皱的脸上绽着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
我也买了双试脚后合适妥帖的黑色条绒布鞋。起身准备离开,我不经意问老姨“老姨,你家是啥地方人,经常做布鞋卖吗”。
“老家是眉县农村的,家在秦岭下的西汤峪,抬眼朝南看就是太白山。女儿嫁到长安区,来女儿家照看外孙,闲了的时候做布鞋换个零花钱”老姨和善地笑着说。她拿出随身带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接着言犹未尽地说“现在城里都买不到做鞋面的黑条绒了和松紧布了,这些都是我在十里外的镇街上买的。习惯了做布鞋,儿在外地呢,经常一年都见不了几回。想儿了就想给娃做布鞋消磨时间。穿不穿是娃的事情,就是想做,好些布鞋我都是按我儿脚的尺码做的”老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了方才的欢笑,眼里有些潮湿。突然,我心里好像猛的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记得我上次回老家,看见母亲的针线笸箩里用了几代人的木头鞋楦子还在。她现在年事已高,患有中度帕金森症,头摇手抖的厉害,已经不能再做穿针引线这样的针线活了。鞋楦子是用来把塌扁紧绷的新鞋楦得方圆饱满。鞋楦子是用榆木做的,白色的原木本色经岁月磨蚀,经母亲粗糙的手万千遍的使用摩挲,已经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包浆。虽然从奶奶手里传下来的鞋楦子早都不用了,但母亲就是舍不得扔。
离开老姨的鞋摊,拎着刚买的手工布鞋,小时候在昏暗的灯下母亲纳鞋底做布鞋的情景像皮影戏样在心里开演。那些样式并不好看的布鞋曾伴我度过了难忘的年少岁月,也把母爱刀刻斧斫样雕刻在心底。明天是老家镇街上集会,该回家看母亲了,我知道桥头那家“蒲城水盆羊肉”母亲爱吃!
2026年6月11日于戏雨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