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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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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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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拐角的鸟巢

天气晴朗,春风和暖。周末,和妻子去儿子婚房。他们在西安上班,不常回来住。我们每过一段时间便去房子打扫卫生,给花草培土、浇水。随后在安静、一尘不染的房子看电视或聊天,或者给儿子打个电话。有时候就干脆静静地坐着,享受一份闲适的自在。人老了心还是不能真正闲下来,操心的还是儿女和孙辈的事。

进到房子,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让室内瞬间明亮生辉。掀开推拉窗,花的芳香、绿的清新扑面而来。暮春三月,透过阳台窗,小区樱花、紫薇、玉兰、紫槐花繁竞秀,耳边不时传来悦耳动听的鸟鸣。只觉到微醉的眩晕,耳朵都有些“晕听”,树上灰喜鹊、鹡鸰鸟、麻雀、鹧鸪和杜鹃鸟的叫声不断,或高亢激烈,或低沉忧郁,或缠绵独奏,仿佛八音齐鸣,鸟儿也沉醉在“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美景呢。

更惊喜的一幕,让我立刻哑然噤声。我看见在阳台外窗窄窄的的窗台上,在窄窄窗台的狭小的拐角处,一个极简易的鸟巢赫然在目,而一只珠颈斑鸠安静地卧在巢中孵卵,更让我惊讶的是,有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母鸟的腹下探出,懵懂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侧旁还有一枚白色的、椭圆形的鸟蛋。我冲着走过来的老伴“嘘”了一声,用手指着拐角的鸟巢,示意她脚步轻些。她看着鸟巢,禁不住露出惊讶和欣喜。

房子平常无人住,又多日不来,不知道鸟儿什么时候开始筑巢孵卵。鸟巢很简陋,或许是借了窗拐角的优势,鸟儿只是叼了些干枯的柴草树枝,还有些麻丝破棉絮样的杂物垫在底下。鸟儿猛然看见我,忽地直了颈,半立起来,而身下一个毛绒绒的雏鸟弱弱地耸动着身子,嫩黄的喙切切地歙合着。我心里不由得一颤,呆在原地不敢动,就那么静静地瞅着斑鸠母子。好久,斑鸠妈妈见我没有恶意,也就慢慢松弛了下来,又缓缓卧下来,继续孵雏,但眼睛一直警惕地圆睁着。斑鸠和鸽子大小形态极相似,长约尺许,浑身灰褐色,圆圆的眼睛,金黄色的晶状肌裹着晶亮亮的黑色眼仁,最独特的是他的脖颈上有一圈鲜亮的黑白相间的羽毛,极像镶嵌着珠颈的围脖,很是漂亮。我刚才掀开窗帘的一刹那,斑鸠妈妈似乎有些吃惊,本能伸了伸脖子,眼睛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满是愤怒和不满。同时黑色的长喙微微张开,仿佛随时迎战来犯之敌的阵势,这该是母鸟护雏的一种本能吧。

我缓慢地,很小心地朝后退。随后,我从客厅拿了小木凳,在离鸟巢不远处坐下,妻子也拿了小凳子挨着我坐下。三月,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暖和而惬意。我们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拐角处简陋的鸟巢,看着静静孵雏的斑鸠,一种不可名状的意绪在心里涌动。

这是我们平生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鸟,一种我熟悉却知之甚少的鸟。小时候,在农村这种鸟和红嘴鸦、灰喜鹊、麻雀、最常见,栖息在乡村常见的桐树、榆树、槐树、椿树等高大树木顶端茂密的枝丫间,并在树枝上筑巢孵卵,繁衍后代。每当天气快要下雨的时候,斑鸠总会发出“咕—咕—咕”或“咕咕—等等”的叫声,比天气预报都准。所以,乡下人每当听到斑鸠叫,就知道要变天,要下雨了,该做应做的农事了。也因了斑鸠“咕咕”的叫声,有些地方把斑鸠也叫“咕咕等”,斑鸠是鸟儿的官名,就像人的小名和官名之分。在关中农村有些地方,尤其是东府临潼、渭南、蒲城及华县华阴一带,还流行一句方言,那就是形容某人拙笨不灵巧,会说这个人“你笨的跟斑斑一样”。有些地方方言,把斑鸠鸟就叫“斑斑”。这种说法,可能源于斑鸠形态憨拙,叫声不像画眉、杜鹃、喜鹊、红嘴鸦叫声或柔媚婉转,或潺潺回环,或坎坎激昂,或聒噪激烈,所以人们认为其拙且笨。

记得小时候出门,每当有斑鸠鸟“咕咕”叫的时候,母亲就会叮嘱我带上草帽或雨伞。斑鸠叫就要下雨,比天气预报都准。而母亲讲的斑鸠鸟的传说我现在还依然清晰记得。

话说很早以前,有个靠近渭河边的村庄,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父母早亡,只剩下哥嫂和一个年幼的妹妹。哥嫂为人刻薄刁钻,心底歹毒,女子常被虐待。他们有个姑姑,知道侄女和哥嫂一起生活不易,便常来看望,嘘寒问暖,给娃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叮嘱侄儿侄媳要善待侄女,对侄女格外关心疼爱。有年秋天,下连阴雨,天气寒冷,姑姑来看侄女,侄女去山坡上砍柴不在家。等侄女回家后,姑姑已经离开,并给她留了条漂亮的花围脖御寒。于是,姑娘跑出门追姑姑。追到渭河边上,远远地看见姑姑已经坐船离去。于是哭喊着“姑姑—等等;姑姑—等等”。由于距离远,加上风雨声,姑姑那里能听见侄女的呼喊。姑娘想着哥嫂虐待和平日恓惶,心里绝望,围着姑姑给的围脖投水而亡。此后,在关中渭河两岸,人们常能听到这种鸟儿悲戚的叫声,低沉而哀怨:“姑姑—等等;姑姑—等等”!这种看似极普通的鸟,却被人们赋予了一个有些悲伤的故事传说,老一辈的人都这样口口相传。

我和妻子好久没有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阳台上看着鸟巢,看着静卧在巢中的斑鸠妈妈,还有偶尔从母鸟腹下探出小脑袋的雏鸟。我们长时间得静坐,使母鸟解除了戒备,她微闭着眼,享受育雏的温馨时光。妻子说,鸟儿很辛苦和专注。我笑着说“人和鸟儿一样”。

忽然,又一只斑鸠从不远处的桐树上飞下来,口里衔着蠕动的小虫子,扑闪着翅膀落在巢边儿,而卧在巢中的斑鸠忽地飞起离开了,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树丛里。记得在书上看到过,斑鸠是公母轮流孵雏,轮流觅食,轮流喂养雏鸟。在斑鸠育雏期,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观察,仅隔着一层玻璃和他们对视。每当看到斑鸠亲鸟伏在巢穴里,亲昵地反哺着吐出嘴里的食物,然后嘴对嘴给小鸟喂食。我和妻子心里总是有股莫名的感动。时间久了,熟悉了,斑鸠夫妻也不再敌意我们。我们便轻轻推开玻璃窗,用小碗盛了水放到巢边,再轻轻撒下些小米粒,或将馒头掰成碎块,慢慢用长柄杓放大鸟儿喙边。暮春的太阳有时有些灼人,我用硬纸壳在鸟巢上方给搭了个小小的檐棚,遮蔽了焦灼的太阳。在鸟儿孵卵、育雏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我们全程看着斑鸠雏鸟破壳、出生、亲鸟反哺喂食、幼鸟扑腾试飞、亲鸟陪飞教学觅食、随亲鸟飞着离开巢穴等全过程,和看着婴儿从怀孕、呱呱坠地、母亲喂乳、学话爬行到姗姗学步完全没有什么两样。在斑鸠育雏期,斑鸠夫妻和睦相处,都很尽心尽力养育后代。他们这种和睦平等,人好像真正做到的不多。人的家庭,主要是妻子承担着育儿的一切琐事:喂食、看病、冷暖、学话、走路等等,操劳辛苦唯有自知。

自从发现阳台拐角处孵雏的斑鸠后,我们每天都过来,看着老鸟给幼鸟喂食,看着幼鸟一天天长大,并慢慢强壮起来,开始学着飞翔。开始小鸟很小心地绕巢周边飞,老鸟伴飞。不久便能飞到远处的树梢上飞个来回。看着幼鸟能飞了,能自由觅食了,我们心里便有说不尽的快乐,也有种隐隐的担忧。而这种担忧,随着小鸟一天天飞得更远,回来得更晚而增加。我们知道,别离的一天将不可避免的到来,就像我们的儿女长大后离我们而去一样。儿大了要离娘坏,鸟儿羽翼丰满了也要离开母鸟羽翼遮护,飞向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天空。直到一天后半夜,风雨声把我们惊醒,便赶紧起床,顶着风雨过来,想给鸟巢上面苫了个防雨板,怕鸟儿被雨淋着。当我们走道阳台边,看到拐角处的鸟巢空空如也,瞬间我们心情也变得空落落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伴着雷声。我们沉郁的心像儿女当初离开我们一样!

又是一个春天,心里挂念着斑鸠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他们还会回来吗?我和妻子急切地打开房门,快步走到阳台边拐角处,拉开窗帘。阳台拐角处空落落的,只有孤零零的鸟巢,那里有鸟儿的影子。鸟儿啊你们怎么了,是受伤了吗?遭遇到什么不幸了吗?是找到了更好的孵化巢穴了吗?你们的孩子好吗?……一连串的想法在心头盘涌。

周围很安静,风微微吹着。窗外樱花树一树繁花,雀鸟在枝头嬉闹。不知怎么,突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不仅因为我看见妻子眼角有泪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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