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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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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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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过去,关中农村人把父亲叫“大”,和现在叫“爸”相比似乎更合乎秦人的性情。大的叫法和秦人吃饭端着大老碗,爱身体三折窝着蹲在地上,抽着能呛死头牯的旱烟,行事不带转弯,撞到南墙连土端的“冷倔性”相通。只知道古人作文或书信说“父”如何如何,“大”的叫法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有啥深意。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人是有等级秩序的,“天地君亲师”是不能随意僭越的。而在家庭中,男权意识和“夫为妻纲”“父为子纲”的观念更是严格。所以,父亲在家中的地位是威严不可冒犯的。我猜想叫父亲为“大”,是有除“天地君亲师”外父为大的意思。

树有根本,人有父母。在一个家里,母亲的柔弱善良常为父亲的强势威吓遮蔽。所以对于父母,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名人,写母亲的文章车载斗量,写父亲的却不如写母亲的多。在无数篇写父母的诗词文章中,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和民国时期作家朱自清的《背影》写得最是感人。前者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千百年来读哭了无数人;而后者父亲的“背影”,又让多少人心里对父亲恩怨的“冰疙瘩”从未真正融化。我就属于后者。自己的多篇文章中常有母亲的影子,而写到父亲我大都是刻意回避。我从小害怕父亲,不夸张地说,有些像牛羊看到或听到刀斧磕碰声时的那样恐惧。这种感觉二十岁前一直都有,直到自己在外边闯荡,有了家和孩子,并且不常和父亲见面后这种感觉才慢慢消失了。至今遇到父亲发怒时,我心里还是怕。三十多岁前我还被父亲打骂罚跪,哥哥、姐姐及最小的弟弟也一样。在我心中,父亲是村里打孩子打得最凶最恨的人,下死手的打,没有人能比。

父亲算是个读书人,识文断字。他在单位时在财会科上班,是个财务人员;在生产队当过“记工员”,能写一笔好字。父亲的算盘打得极好,能打“狮子滚绣球”,难度更大的“百子图”也能不歇气打完,不差分毫,在农村算是知识人。父亲出生在民国23年(1934年),爷爷给给起了个新潮的官名姚文华。父亲出生的时候,家里还住在戏河沟戏河南岸不远处老岩下的土窑里。那时候,戏河两岸的沟弯里,老岩下的窑洞都住满了人。我们家在戏河沟里算是有钱的富裕人家。

在戏河沟南岸两丈多高的塄坎上,有一片平整的土地,有三四十亩,因紧挨着河滩,属下湿地,天旱地有墒,天涝可泻涝,是难得旱涝保收的良田,人们把这片地叫“料平”。料平地的中腰向西有路穿过,再上个仗高的土塄,就能看到几十丈高老岩下的几孔土窑,这是我家人老几辈住的窑洞。父亲就出生在这里。爷爷是个商人,曾在戏河南原下的新丰镇开铺子经商。家里有良田几十亩,仓廪殷实,很少遭年馑之苦。爷爷在商号当掌柜,有银钱进项,在外人眼里算是整个戏河沟道有名的好过人家。父亲到启蒙年龄,便在乡村上私塾。解放前,乡村小学建制不全。父亲说,他在沟南姚村和南岭上舅家的前庙村都上过小学。解放初,他考上了“西北贸易干部学校”(这个学校是西安商业学校的前身),校址在省城西安东关鸡市拐。两年学制学习结束后,这批学生有的被分配到省财政厅,有的被分配到国营大公司。父亲被分配到当时的西北医药公司财务科工作。这是个级别较高的正处级单位,主管西北五省药品及医疗器械的销售、调拨等管理。在单位上班的那几年,应该是父亲一生最快乐和荣光的时候。不久,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父亲一生的命运。奶奶得了痨病(注:现在叫肺结核),那个时候这是要命的大病。为了给奶奶治病,父亲利用在财务科工作便利,挪用公款壹佰捌拾多万元,等于随后币改的180多元(注:建国初,第一套人民币的一万元等于币改后第二套人民币的一元)。事发后,父亲被单位开除公职。对父亲的处理决定公布后,系统内职工干部一片哗然,大家都认为父亲挪用公款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事出有因。并且事发后,本人及时全额补还了挪用款项。给予开除公职定性太重,许多人替父亲鸣不平。就这样,父亲背负着被开除的名声回到农村老家。不久,在入“高级社”前后,我们家从戏河沟土窑搬迁到戏河沟沟北的庞岩村,就是现在老家所在的村子。

父亲因是被“开除公职”回家,家中无兄无弟,只有两个妹妹,户族弱小无势,便经常被村中强势大户族人欺辱,心里痛苦愁闷异常。在这沉闷压抑的环境中,父亲脾气也就变得格外暴虐急躁,动辄在家里打骂孩子,发脾气,谁也管不了。我们姊妹四个几乎是在棍棒下长大的,这不是妄说。我虽然一辈子都记恨父亲,但有些事情我还是佩服父亲,在外人眼里也是。

父亲行事仗义,对朋友要鞋连袜子都给。有年春夏之交,正是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在没有“分队”包产到户前,农村大部分家庭粮食都不够吃,“透支户”占村里一大半。我家里更是这样,家里只有父母两个人劳动,哥哥也刚高中毕业。家里七口人就靠父母挣工分养活。一天晌午,父亲有个朋友来我们家里,说是他家里断顿没有粮食,媳妇娃都饿了好几天了,让父亲给借点粮食救急,苞谷麦子都行。父亲没有二话,拿着布口袋就在盛放粮食的老瓮里给舀了多半口袋苞谷。我们家本就没有余粮,麦子早都吃光,瓮里也就剩了不到两口袋苞谷粗粮,这可是我们家度春荒的口粮啊。母亲攥着口袋不放,少不更事的我见母亲哭也拽着母亲的袄襟哭!父亲呵斥推搡开母亲,把大半口袋苞谷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绑牢,推着自行车把朋友送出门。我哭着撵出门,看着父亲和朋友出村走上官路,直到过了大水渠的身影被路旁高高的白杨树遮挡。回到院子,我看见母亲孤单地坐在房檐下石台阶上流泪。

父亲脾气坏,但对孩子的学习却重视。哥哥是我们家的老大。从小酷爱读书。有年冬天,他点着煤油灯坐在土炕上看书到深更半夜。祖母嫌点灯熬油,便起身把灯吹灭。那时候煤油在农村是金贵的,有些地方还还用菜油点灯呢,叫清油灯。哥哥没有和祖母犟嘴,便假装睡觉。等祖母熟睡后,他悄悄起来,端着煤油灯,拿着书本走出厦房,到院子房檐下的石头上坐着看书。他把油灯点亮,一手端着灯,一手看书。冬天,关中农村滴水成冰,而深更半夜的彻骨寒冷如针扎般难受。这件事成为村里人日后的谈资。哥哥初中毕业后,以全马额地区高分考上高中。那时候高中上学不仅看考试成绩,重点是采取“推荐制”。只有那些家里成分好的娃才有资格被推荐读高中,成绩不是主要的。因家庭成分不好,哥哥不在推荐上高中的学生之列。从小酷爱的读书的哥哥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他哀求父母想办法让他读书,让他把高中读完,他就回家挣工分养家。父亲是个读书人,他知道读书对孩子将来的意义。他以超出一般农村人对读书的认知,抱着给人磕头下跪的想法也要让儿子读书。他私下偷偷找人说情。舅家门族里有个堂舅在大队当干部。父亲找舅家人给堂舅说情,又通过堂舅私下找大队其他干部活动说情。那时候穷,又没有什么给人家,就是凭苦口婆心的诚意感动人家,或送个鸡蛋或廉价纸烟啥的。跑了不少路,把人脸看了尽了,也许是老天眷念,哥哥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马额高中。高中毕业后,哥哥回家劳动了大约两年,不久文革结束,高考制度恢复。哥哥以较高的高考成绩被西安交通大学录取,后又留校任教。一次,我曾在哥面前抱怨父亲小时候对我们的粗暴,哥说“不要抱怨,父母能把我们养活,能让我们读书就不错了”。

我上高中那年,刚赶上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那年人们一窝蜂的种植药材白术,生药卖到一元多钱一斤。村上人及周边村子好多人都靠种植白术赚到了钱。就在那一年,我家用卖白术的钱盖了上房,修葺了厦房,也把整个院子用红砖铺地。我至今清楚记得,父亲站在完工不久的上房过堂说:“你哥考上了大学,给家里争光了,你也好好学。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学,就是把上房厦房拆了卖了也供我娃上学”至今想来,这些话犹言在耳。以父亲的脾性,这些话我信!那时候在农村,有些娃初中上完就回家劳动了。父母能供着上高中的算是幸运的。这些上高中的娃逢寒暑假或星期天都得帮家里干活,割草放羊,收麦掰包谷棒子,翻地锄草等无所不干。这些农村娃常干的农活我却很少干,父亲总让我腾出时间抓紧学习功课。即使夏季收麦的农忙季节,父亲也很少拉扯我。这在农村是极少见的。我虽然一辈子记恨父亲小时候的严酷和打骂,但在支持我们读书的事情上我没有任何理由抱怨。

在我的记忆里,记得有一次父亲打我的时候,我惊魂般撒腿就跑。躲到天黑后我偷偷溜回家,以为父亲气消。不料想被父亲一把逮住抓牢,随后用粗硬的牛皮绳把我捆绑到院中窨井旁边的枣树上,用架子车盘带抽着打。多少年后我都想不通,父亲打我的时候心里是咋想的。父亲打我的时候固然很疼,很疼,但他打过后说的那些训诫的话却也刀刻样铭记在心上。也正因为打的狠,才记得牢!父亲是个读书人,和农村一般父母不同的是,父亲每次打过我们后,都会有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这样打后诫勉训谈的“家教”在农村家庭是少有的。而那些说辞有儒家的义理修为,也有朱子家训的处世之道。而他说得最多的还是他打我们的“合理”性。许多话我现在依然记得清楚: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夫为妻刚,父为子刚;本领不强,昼夜发忙;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少年壮志不言愁等等。而每当父亲打后训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比较那些和父亲一样的村上男人,他们是绝对说不出从父亲口中讲出的那一串串很有道理,还有些朗朗上口的典雅话,心里便想父亲还是比村上那些粗俗的人有知识。也便从恐惧和抱怨中生出卑微的自豪和崇敬!“少年壮志不言愁”这句话,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从队长家拿了一份报纸,记不得是《陕西日报》还是《陕西农民报》,上面刊载着一个整版的文章,大标题好像就是“少年壮志不言愁”,内容记不清了。只是模糊记得应该是一篇年轻人创业的长篇新闻报道。记得父亲当时揪着我的耳朵,用手指着报纸的大标题说“看看人家,在你这个年龄都做了啥事情?!你羞不羞?!”几十年过去了,这件事如在昨天,时常鞭策鼓励着我。

现在,父母和弟弟住在庞岩村老家,都是年过九十岁的老人了,行动自如,身体康健。九十二岁的父亲现在一顿还能吃一老碗擀面。现在每次回家,父亲常笑着问我吃饭了没有,娃们学习工作咋样,脸上再也没有我记忆里黑着脸的暴虐和严厉。一次他抽纸烟时竟给我递过来一支纸烟,我瞬间泪崩了。

明天是端午节,昨晚父亲打电话说空庄院里杏树上的大银杏熟了,让我回来吃杏呢。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艳阳天!

2026年7月1日于戏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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