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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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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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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遗爱暖心

过了寒露,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今年雨水又多,一场秋雨一层寒凉。妻子说,今年冬天怕是比往年要来得早些,该收拾晾晒冬天换洗的棉衣了。我笑着说“桐叶落而天下惊秋,缝补晾晒是贤妻的内业呀”。妻子笑着说“又掉书袋子,满瓶子不响,半瓶子哐嘡”。我笑,她也笑。随后她便在卧室的衣柜开始翻腾,我也安静地坐在书房看书。

一会儿,恍惚听见妻子抽泣声,心里一惊,遂急到卧室。只见卧室大衣柜敞开着,上格塞满了包袱和叠得整齐的小件衣物,下格挂着不能折叠的西服、大衣。妻子坐在衣柜旁的床沿上抹泪。搁在她面前的是一厚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底蓝格子粗布,还有搁在旧手帕上,因日久有些昏暗,但做工非常精美的银货:银披肩、银簪、银饰佩件和银牌、银锁,有的银货上还有民国时期老凤祥“福记银楼”的戳记字样。这些都是岳母生前给妻子——她小女儿留下的遗物。她知道,在五个孩子里,唯妻子最心细,她最放心。岳母去世快六个年头了。今日妻整理衣柜,看到遗物便回想起老母亲生前的慈爱和过往,不由得睹物伤感。

这摞蓝格子粗布和那些银货我是知道的。岳母在世的时候,一直和妻弟一家生活在一起。我们住在县城东的中心广场附近,妻弟一家住在城西人民路端头。有一段时间,妻子没有上班,每周一到周五都到妻弟家陪伴老岳母,照料老人。一天,妻子从妻弟家回来,他指着床上的洋布包袱说:给咱拿了些好东西,看不?我笑着说:啥好宝贝,看把你还神秘得不行。妻子解开包袱,一摞厚厚的,捶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出现在我面前。这是岳母在农村时候用老式织布机织的粗布,自家舍不得穿用,是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些精美的银饰是岳母年轻时候戴过的,多是结婚时候披肩上、衣服、发髻上的坠饰。

我和妻子是通过媒妁之言认识的。我们同属戏河沟沟东的纸李乡,我家庞岩村和她家北陈村南北相距十二三里路。记得在我们结婚前妻子隐约说过她家里的情况。他们家是村上有钱的财东人家,户族大,没有出五服的就有十多户人家。建国前后,她们家族里有许多人在省城经商或干事,有字号和铺面。她爷爷和父亲是门族中的老大,颇受堂族人的敬重,那时长子长孙在在门族中的地位不容僭越,这是乡村礼法规矩。爷爷是个玻璃画画师。解放前在省城自己的“镜架作坊”画画,就是给结婚用的镜子和箱柜上绘画。绘画的图案多是荷花鸳鸯、二十四孝、牡丹石榴等,也有黛玉葬花、关云长骑马跨刀之类的画。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订婚后的那年八月十五,我第一次去岳丈家。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老式方桌上的古式插屏镜,镜面上有凤凰扑牡丹图案;墙上挂的岳父岳母和妻子大姐幼年时的合影照,纯黑白色的照片;挨着土炕的墙上,整齐地贴着一整面墙的“三好学生”奖状,都是妻子和弟弟的。

揭开门帘进厦房,先看到的便是方桌上的插屏镜。老式带雕花方桌上放着的插屏镜,黑色的手工木作镜座,边框和底座有好看的镂空云纹和缠枝莲花纹,玻璃镜面上传统工笔画凤凰扑牡丹,栩栩如生。凤凰身上片羽丝丝纤细、清晰柔顺,有南派木作“丝翎雕”刀刻技法之效果。我当时就看得呆了,妻子说那是爷爷用毛笔画的。在老式的靠背椅子上坐下,看到对面墙上挂的木质镜框:讲究的木质,黑白色的照片,照片底角处有“大芳”的字样,应该是在省城南院门“大芳照相馆”照的。这个照相馆是民国时期及解放初西安有名的照相馆。照片上:岳父和岳母端坐在椅子上,岳父周正端庄,神态安详,略带严肃;岳母凤仪俊美,和善的双眼平静看着前方。

岳母王凤莲,民国19年“大馑”之年(1930年)生人,娘家在临潼零河南原的谢家村,和马额古镇南北相距不到十里地。解放初年她嫁入陈府。那时候岳父在省城干事,家里吃穿不愁。岳父又是门族中长子长孙。所以,他们的大婚是门族中的大事,浓重而热烈。端庄俊美的岳母,发髻插着亮银的发簪,鲜艳的大襟衣袄披肩上缀着银饰的龙凤图案,衣襟上的银铃铛挂饰随着花桥的颠簸,随着款款轻移步履而叮当叮当响。嫁入陈府高门大户,想着可以享清福了。岳丈解放前在省城自己的铺子当账房,解放初“公司合营”后到国营大厂工作。后来在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响应国家政策,离职回家务农。岳丈是家中的长子长孙,岳母嫁过来的时候,陈府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还没有分灶另过呢。她是长媳,嫁入陈府后,褪下鲜艳的裙衩,卸下亮银的簪镯银饰,再也不能“对镜贴花黄”地擦胭抹粉了。每天除了繁重的田间劳动,还要伺候一大家子人的吃喝。

岳母在世时常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后给长辈倒尿盆、端洗脸水、烧水泡茶,伺候一大家子人的吃喝。仅每天和面擀面就累得腰酸背痛。除了烧火做饭,洒扫庭除的家务外,还要忙庄稼地里的重活。原本想着嫁过来享清福,不料却被捆绑在苦树上。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熬着过。终于熬到分灶另过,熬到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熬到岳丈每月有微薄的“退职金”,家里粮囤满了,生活条件好转了,有了零花钱的时候,岳丈却不幸病故。岳丈病故时,大儿还没有娶妻,小儿子还在读初中,学习成绩很好的妻子正读高中,上面还有个年龄大了身体孱弱的老公公要赡养。养家糊口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岳母肩上。再苦再难日子还得过,碌碡掀到半坡上没有退路。承包田里,夏收秋忙,她领着子女们辛勤劳作。常年四季,无论冬夏,天不明起床,洒扫庭除,然后到田间忙碌,或锄草施肥,或收割碾打,用柔弱的双肩扛着日子的沉重超前走。

妻子含泪回忆说,家里日子苦,晚上她和弟弟点着煤油灯爬在土炕边写作业。母亲忙完家里琐碎家务后陪着他们学习到深夜。不时给倒碗热汤或溜个热馍馍。母亲常给他们絮叨的话是“人要有骨气,走正路。把书念好念透将来才有出息”。妻子上到高中,妻弟上到初中,两人几乎是一年不拉的获得全年级“三好学生”奖状。土炕上整面墙壁的奖状就是姐弟对母亲的最好回报。岳母没有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她勤劳忍怨,教子有方,成为村人、门族人敬佩的“好大姐”。

除了下苦力把地里的庄稼做务好,把子女教育好,岳母还想办法把苦日子过甜。养猪养鸡,种药材。万般无奈,她含泪苦劝学习成绩极好的妻子退学。我能够想象岳母劝妻子退学时的无奈和心酸,我能想象妻子面临即将退学时的不舍和心痛,她最不忍看的就是土墙上那一张一张奖状。多年后,岳母不止一次给妻子说“是妈害了我娃,我娃本该能考上学,有个好前程,怪你伯(注:关中农村习俗,父亲在兄弟姊妹中排行为大时,子女便称父亲为伯)走的早,家里日子不易”,说完便抹眼泪,后悔之情溢于言表。不久,岳母找到在西安工作的弟弟,让他帮忙安排妻子到西郊某服装厂上班,挣钱补贴家用。我们结婚后妻子不无遗憾地流泪说:那时我很想读书,也憧憬自己有个好前程,但我更理解当时家里困难,理解母亲的难处,我不怨母亲!

妻子坐在床沿,抚摸蓝格子粗布,又拿起母亲的银披肩回忆说:自从父亲去世后,家里的日子困难。自己在镇上初中上学的时候,无论冬夏睡的再晚,也无论冬夏的起的再早,总能看见母亲坐在织布机上,脚一踏手一搬“咣当——咣当”地织布,尤其是月明星稀冬天的夜晚,或凌晨霜雪料峭的晨昏。北方农村,睡在厚被窝都嫌冷,冬夜室外更是冷得骨头疼。而夏夜酷热蚊虫叮咬,溽热难熬。岳母在家人酣睡里悄悄起身,鸡还没叫头遍呢,在繁重田间劳作的疲乏困倦中,她走到柴房旁木头织布机前。在织机上坐正身子,把磨得溜光油亮的木梭子握在手上,双脚一高一低踩在踏板上。一声极度疲乏的哈欠后,两只脚在织机踏板上一上一下开始有节奏的踩踏,木梭子在白色的经纬线和机杼前后移动的间隙鱼样来回穿梭。而左右手在木梭和机杼的灵活有序切换移动中,或左手将木梭对准经纬线交叉空隙一扔,右手在左边精准接住,就在右手接住木梭子的瞬间,左手握紧机杼用力向后拉,砸向纬线与刚被木梭子带过经线的交织处。在手、脚、眼睛并用的娴熟有序配合下,胸前的白色素布或带格子染布在一寸一寸的延长。等到织好的棉粗布约有尺许长的时候,便转动身前的卷布轴把织好的白布缠到卷布轴上。再走下织布机,走到织机后端的经轴前转动放线。然后再回到织机前坐好,开始重复前面的动作。浑身腰酸腿痛,乏困得眼皮都难以睁开,手脚还在机械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咣当一声,木梭子掉到地上,瞬间人也醒了。听着厦房孩子和大人鼾声呓语,想着他们冬夏的换洗衣裳,想着明天田野里的农活还要干呢,想着早上还要早起给娃们做饭送他们上学呢,想着借邻家的织机邻人已来催要过了,……一声叹息划过沉寂的夜空,她又开始织,哐当——哐当,一下又一下。鸡叫二遍的时候, 实在困极了,头重重磕在了冰冷的机杼上,瞬间便疼醒了。你又开始织,哐当——哐当,一下又一下。静夜里,织机声透过简陋的柴房和矮墙传得很远。在无数个冬夜和黎明!你织着孩子们身上御寒的衣袄,你织着心底苦尽甘来的盼望!

沉浸在回忆中的妻子再度哽咽,我递上纸巾,并倒了杯热水递上。她湿着眼眶说,把缝纫机抬出来吧,用蓝格子粗布缝几床床单,睡着暖心。我说,把母亲留下的银饰擦亮吧,妻子哽咽说:不擦,上面有母爱温暖的包浆呢!

2025年9月16日于戏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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