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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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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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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榆钱繁盛时

前天春分,落了场透雨。母亲打电话说从地里挑了鲜嫩的荠荠菜,她给我包了荠菜和豆腐馅的水饺,问我回家不。母亲还说,老庄园后边老榆树上挂榆钱了,今年的榆钱很繁盛,像蒜辩一样。哦,年逾九旬的母亲,现在还记得我爱吃荠菜和米蒿蒿馅的饺子,依然记得我小时候爱吃榆钱。我赶紧说“我回来,现在就开始下楼朝回赶”。

县城离老家庞岩村三十余里路,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进灶房,母亲站在案台旁,白色的水饺在滚水中上下翻腾。很快,热腾腾的水饺就出锅了。蘸着柿子醋酱汁,吃一口热腾腾的饺子真香。我心里惊诧母亲下饺子时间拿捏之准,也许只有“用心”估摸我路上车行的时间才能做到。吃完饭,母亲说“今年的榆钱很繁,嫩生生的,挠钩在院墙拐角靠着呢”。

来到老庄院外的大榆树下。母亲坐在豁豁獠牙后院墙下的青石上,笑着看我折榆钱。老榆树是野生的,挨着老水渠的高塄坎。树主干歪斜地倾向东南,在丈余高的地方形成数个分叉,分叉处有个很大的树瘤。在斜向西北的枝干高处有个鸟窝,应该是红嘴鸦或灰喜鹊的窝。我站在树下,用长挠钩折了一大枝股繁实的榆钱。嫩黄色榆钱,透着甜香。急切地捋了一把,用嘴吹去浮灰便塞进口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脆生生带着清爽的甜味。我又捋下一把递给母亲,她咀嚼着说好吃。站在老榆树下,儿时爬树折榆钱的场景涌上心头。还有用榆树叶喂蚕的趣事呢。榆树是农村最普通的树,耐旱,不择土壤肥瘦,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沟边荒滩都能生长,生命力很强。榆树大多都是野生的。而桑树就较少,人们的说法是桑树的“桑”读音同“丧”不吉利。记得上小学三年级时,村上玩伴给了我火柴盒大小的一片牛皮纸“蚕子”。我在贴身夹袄里孵化出幼蚕。村上桑树很少,不得已便用榆树叶喂蚕。虽然没有桑叶喂的蚕长得白胖,但也抽出了洁白的茧子呢,就是略微有些小。

记得小时候,榆树和杨树是乡村最常见的树。老屋门前有片杂树林,生长着杨树、榆树、椿树和泡桐。泡桐生长最快,而榆树生长最茂盛。尤其是有几株大榆树,挨着门前流过的水渠,一个赛过一个似的疯长,扯得很大的树冠上有不少鸟窝。这些鸟窝是鸟儿的安居窝,也是孩子们掏鸟窝、取鸟蛋、捉雏鸟玩的快乐所在。门前流过的水渠,是早年引戏河水修的灌溉渠。这片林子里的树不是归谁家私有,是生产队在村庄周边空闲地栽植的。

每年到春天的时候,粗壮的榆树上缀满繁密的嫩黄色榆钱,村里的孩子疯猴似的上树折榆钱。好多时候,大人也来凑热闹,尝个鲜!折下新鲜的榆钱,在水渠里冲一下,更多的时候是直接捋下一把就朝口里塞,那种满足和舒坦是多年后许多人品咂不已的回忆。而我记忆最深的是,有年春天,我折回一大股缀满繁实榆钱的大树股回家。母亲看见后,没有说什么。她把捋下来的榆钱用洋瓷碗盛了,用清水淘洗净,给里面放了少许青颗盐,又放了少许酱醋。我接过碗,饿鸡刨食样大口吃起来。母亲轻声叹了口气,略有责备地说“下次折榆钱,不敢折下这么大的股,伤了树身。树死了,来年就再也吃不上榆钱了”。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母亲说话时候既爱怜又责备的神态。儿时实在太穷了,或许是母亲不忍呵斥、剥夺孩子这点仅有的可怜的欢愉吧?!

榆树,是北方乡村最常见的树种,它和杨树一样普通和平凡。杨树因了作家茅盾的《白杨礼赞》为人传颂,它以不娇柔、抗风雪、压不倒的树的姿态挺立在北方原野和村庄,守护着城镇、村庄的乡民!这种正直朴素、倔强挺立、宁折不屈的精神堪为树之楷模,也是北方人民精神的写照。和杨树相比,榆树似乎也毫不逊色。作为树的形象,榆树似乎没有杨树那样具有伟岸的身姿、笔直的枝干绝不旁逸斜出,以及枝丫一律向上紧紧靠拢。但榆树却以自己独有的树的姿态矗立在北方大地。嶙峋曲折的树干,刀斧雷电劈伤后长出的丑瘤,随性四散疯扯的树冠,它像极了北方乡村最朴素平凡的母亲。贫瘠的土地,生存的艰辛,虽然早已磨蚀掉了她貌美的容颜,但它以坚韧、倔强、顽强的生命顶天立地!每当春天来临,它卯足劲儿似的努力生长。在春分前后,榆树上挂满茂密繁实的榆钱,供人们尝鲜,或帮人们灾年荒年活命!而满树的榆叶也是牛羊等家畜上好的饲料。

榆树浑身都是宝,就连死后的身躯,也是上好的木材。榆木,坚硬耐腐蚀,百年不腐。昔日关中渭河上的船大多为老榆木,大车的硬脚轱辘也多为榆木割制。听母亲多次说过,外婆去世后睡的就是榆木棺枋。榆树是自家沟坡地塄头长的,临砍伐时候有两搂抱粗呢。树上有个硕大红嘴鸦窝,垒窝的枯树枝硬柴就有两大老笼。二舅是个木匠,耗费半月时间伐树、解板、烘干、做棺材、刷清漆面,再用黑生漆苫面。棺枋做成后,孝顺的舅舅还请泾阳三原一带有名的雕刻师在挡头和侧面动刀子活,雕刻了栩栩如生的二十四孝图。看着做好的棺枋,在世的外婆笑骂舅舅说“鬼子怂,榆木做棺枋,重的咋抬呀,以后还不让村里抬棺人骂我呀?!”。其实,表面的斥骂,掩饰不住外婆心里的欢喜。过去在农村,能睡榆木棺枋是有身份有钱人才可做到的。听父母说,入“高级社”那年,我们家从戏河沟土窑搬到沟北现在的村子。在打庄基盖房的时候,房活上的木椽、檩条大都是沟里窑前塄坎上、坡地上长的榆树、椿树、槐树、杨树等就地取材做的,而榆木椽和榆木檩最多,且多为野生榆树。榆树的优点是耐旱涝,不择土壤,缺点是易招飞蛾害虫,笔直端溜的少。榆木弯弯椽、檩考验的是房活木匠的真本事。我现在还能记得,我家楼门朝南开的时候,楼门就是榆木门板,刷着黑漆,从我记事起到中学毕业还用着呢。

记得看过一本名叫《救荒本草》的书,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周定王朱橚编撰的。当时,周定王的封地在河南开封。在天道不均的年份,那里时常遭旱涝灾荒,庄稼歉收,百姓挨饥受饿。人饿极了,便饥不择食地食用能见到的野草、野菜。因不认识本草,食毒草丧命的事情常有发生。藩王朱橚便亲自考察、采集、种植、绘图,经过数年,终于在明永乐四年(1406)年编成《救荒本草》,书中收录共414种可供食用的野生草、木本植物。书中对榆树是这样记载的:“榆钱树本草有榆皮,一名零榆,生颍川山谷、秦州,今处处有之。其木高大,春时未生叶,其枝条间先生榆荚,形状似钱而薄小,色白,俗呼为榆钱。后方生叶,似山茱萸叶而长,尖润泽。榆皮味甘,性平,无毒。救饥:采肥嫩榆叶煠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其榆钱煮糜羹食佳,但令人多睡。或焯过,晒干备用,或为酱,皆可食。榆皮刮去其上干燥皴涩者,取中间软嫩皮,剉碎晒干,炒焙极干,捣磨为面,拌糠、麧草末蒸食,取其滑泽易食。又云:榆皮与檀皮为末,服之令人不饥。根皮亦可捣磨为面食。治病文具本草木部榆皮条下”。这段记载文字虽不多,但把饥荒年如何食用榆树的嫩叶、榆钱、榆树粗皮中的嫩皮、榆树的根皮写得细致全面,是一部很实用的,灾荒之年可活命的救命书。

榆树是北方乡村很常见的、极平凡的树,也是一种能救命的树!明代藩王朱橚的《救荒本草》救了多少人,没有确切记载。有多少人因吃榆钱、榆树叶或榆树皮活命更无从考证!但老辈人讲述的榆树活命的事不是虚妄的。

过去常听村上的老辈人说古话,念古经,一个长谈不衰的话题便是民国年间关中有名的大年馑。民国十八年(1929年)年馑,关中“三年六料”庄稼绝收,到处都都是逃荒讨饭的人。常能看到的景象是:有人饿死在村道上、祠堂门口、大户人家门楼下、荒野里。甚至在沟道里、荒滩野地恶狗抢食人的尸体。饿极了的人们,寻找一切可吃的东西,树皮、草根、大雁屎、猫呀狗呀、田野里老鼠呀蛇呀,甚至老岩下的观音土、碾碎的玉米芯子等等。我们村子挨着戏河沟,河北岸挨着老岩下是大片常年不长庄稼的撂荒地。因挨着河,地势低洼,是下湿地。虽是罕见的大旱之年,杂草乱树却茂盛生长。野生榆树一株株扯开了疯长。每年榆树上的榆钱成熟、干荚后随风飘落。熟透的榆钱子就是榆树的种子,这些随风飘落的种子在在撂荒地、在滩头、在崖畔、在沟渠扎根、发芽、生长,一簇簇野榆树嫩枝逐渐长成一株株茂盛的野生榆树。饥饿的村民疯了样涌到沟里的撂荒地,榆钱、榆树叶子被人们疯狂采撷。有人捋下一把榆钱或榆树叶子就直接朝口里塞,绿色汁液从嘴里流出,而脸上却是很满足的幸福地贪婪。周边村堡饿死人不少,好多人家都门上锁逃荒要饭去了,而我们村因挨着戏河沟边,因沟里大片的撂荒地茂盛地生长着榆树而没有饿死人,也没有人外出讨饭。村里的经历过大饥荒的老人说,戏河沟里那片撂荒地救了村人的性命。

年过九十的母亲说,在那场可怕的年馑中,我们村南挨着南岭的一个小村子,村上人们爱栽树,房前屋后栽着柿子树、榆树和椿树等,情况就好多了。灾荒之年,人们吃生柿子、柿子叶、榆钱,榆叶、椿树叶子,实在没有啥吃了,就剥榆树皮吃。而吃榆树皮是村上秀才先生起的头。先生在戏河沟半坡的土窑里坐馆,饿得头昏眼花回到家。许是先生读过朱橚的《救荒本草》,他趁天黑后,把庄院后早已光秃秃的榆树上的皮剥了个干净。他把新鲜的榆树皮剥下来,刮下内层的白白的嫩鲜皮,然后放进锅里,加上清水,再放些野菜或麸皮或稻糠熬成糊状。在大馑之年,能喝上这样的树皮粥就能拉住命。母亲说,是那些榆树上的榆钱、榆树叶子、榆树皮,连同那些野菜救了人命!和周边其它村寨比,这个村庄饿死的人最少!榆树是有功德的!

榆树,是乡村最普通的树,不是啥名贵树木。但却是很了不起的树,是救过人命的树,是有许多传说和故事的树!榆树不像白杨树伟岸笔直,不像梧桐树树干青青,冠盖亭亭,甚至形象有些懒散和丑陋!但我还是爱榆树,不仅因为我爱吃榆钱,而是它是我每次回村里最想看到的树,最先想到的树,这种想法似乎一直都深深刻在心里。

榆树又挂榆钱了,今年的榆钱还像往年一样真鲜嫩、繁盛哦!

2026年3月6日·戏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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