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离不开水,人也离不开水。所以人和水密不可分,古代先民常逐河而居。顺便问个人家乡有河吗?大多数人瞬间两眼亮堂,絮叨着给你讲述老家水淋淋的有关河流的话题。我的老家也有河流,叫戏河,而古代典籍记载为戏水。你可以不知道戏河,但你应该知道“鸿门宴”的轶事和传说。而“鸿门宴”就发生在戏水之滨。
戏是个有点特别的汉字,加前置和后缀词便有多重含意,如秦腔戏、京戏、戏剧、唱戏、梆子戏、戏说、戏谑等等,这些有“戏”的词语大都和戏剧有关,或是戏剧本意的延伸表达。一度曾流行“戏说”一词,大意是戏剧化的夸张表述,像一段时间流行的人们闲聊时总会说“戏说什么什么”。家乡的河流取名戏河,和戏剧及“戏说”有关么?
戏河是渭河南岸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基本属季节性的河流,雨水丰沛的年景河水暴涨,溢出河槽,淹没两岸的荒滩和耕地;干旱少雨的年景河水枯瘦,甚至出现断流,河床裸露,河底砂砾乱石遍布。戏河虽不源远流长,也无水势滔天,但就像陕西关山地区的“线线辣子”,名声却大得很。《国语·鲁语上》记载“幽王灭于戏”,就是周幽王兵败身死于戏水之地,是先秦最早点明 “戏” 为西周亡国之地。而戏水较详尽的地理文献记载,是北魏郦道元地理名著《水经注》中“渭水卷十九”中的记载:“渭水又东,戏水注之。水出丽山冯公谷,东北流,又北迳丽戎城东。春秋晋献公五年,伐之,获丽姬于是邑。丽戎,男国也,姬姓,秦之丽邑矣。又北右总三川,迳鸿门东,又北迳戏亭东。”文中所载,明确了戏水源流为从骊山冯公谷流出,然后直向东北奔流、途经丽戎城北东流,过新丰鸿门东,再从戏亭北东流汇入渭水。《水经注》记载的戏水和现在戏河地理表征大致不差,差异的只是古今地名的变异。而真正让人们熟知戏水的,还是西汉历史学家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中关于“鸿门宴”的有关记载:“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鸿门紧邻戏水,故史称 “戏西鸿门”。驻军戏河西鸿门的项羽在谋士高参下设“鸿门宴”,遂邀屯兵灞河西岸的刘邦赴宴会盟,以共同“图谋”天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鸿门宴”。鸿门宴的典故轶事流传很广,正史典籍有记载,清中后期还被编为秦腔本戏和折子戏。戏水也因”鸿门宴”而天下人皆知。
其实,早在距今6000—5500年前的仰韶文化早期,戏水河畔就有先民生活、居住。我的老家庞岩村被文物部门勘定为“庞崖遗址”,定性为仰韶文化半坡类型早期。小时候,记得那年冬闲生产队组织社员平整土地,在老土壕的地方挖出了大量的绳纹红陶尖底瓶、圜底陶钵、双耳陶瓶及大量碎陶片等。人们不知道这些盆盆罐罐古人做啥用,拿回家后有的盛放菜种豆类,有的用作鸡狗食碗,有的干脆拴个绳子当尿罐。后来,村上来了收文物的小贩,把村人手里稍好些的瓶瓶罐罐都给收走了,价钱都很便宜,“两角钱一木掀”地收。不起眼的戏河历史可谓久矣。
古老的戏河,从骊山东段大山深处的仁宗村汩汩流出,然后从药泉的山谷间隙奔涌而出,流出戏河南原后到新丰镇的胡家窑汇入渭河,全长近三十三公里。沿戏河沟两边有村庄次第散落分布,这样戏河沟曲折而过的地方便有了许多名字。戏河出山涧后,先是南北而行,再右拐大致东西蜿蜒,到临马路上的戏河桥处再呈南北奔流等。所以戏河沟右岸沟上的马岩村、庞岩村、南陈村便分别把戏河沟叫马岩沟、庞岩沟、南陈沟等;而左岸沟上村庄有前嘴村、下邢村、岩王村,戏河沟便也有了前嘴沟、下邢沟、岩王沟等称呼。我小时候就是在戏河沟的这一段沟道割草、放羊戏耍。这一段是戏河的最上游,大约是戏河全长七、八分之一!我的戏河记忆和故事也全在戏河最上游的这一段。
从我记事起,就听父母说过,我家祖辈曾住在戏河南岸老岩下的土窑里。因了戏河水利,我家有几十亩挨着河边的好地,天旱不缺墒,天涝可排涝,是块旱涝保收的好地。所以,即使遭年馑,家里也没断过粮。小时候,看到从山岭罅隙奔流而下的戏河流出约数里便被高高的土坝拦腰截断。这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修建的戏河大坝。在大坝东侧去马岩村的地方有“溢洪道”,水库里的水从溢洪道跌撞而下,途径改道的庞岩东沟后便再度回归老河道,然后顺流而下,一路出南原,过新丰古镇,在胡家窑村北入渭河。小时候记忆里的戏河窄处约一丈宽,河面宽阔处也就三四丈而已。水很清,汩汩地流淌,河底有悠悠招摇的叫不上名字的水草,有鱼在水里游,有蝌蚪和青蛙藏在河边茂密的青芦苇里。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鸟儿,有尖而长的喙,身子是黄绿色,前腹呈亮黄色,亮青色羽翅略带褐色,叫声短而清脆,极好听。他们常在芦苇丛深处或高大密实的水菖蒲上筑巢。有时候大风刮来,巢穴和鸟蛋或还不能飞的幼雏就掉进河里。那时候,大坝下整个河滩几乎全是荒滩,河滩里长着芦苇、水菖蒲、野苜蓿、苦苣菜、大蓟、白萝、节节草、白茅根、水柴胡、野柳树等。野柳和芦苇长得最茂盛,野柳潮湿多淤泥的根部常有蛇出没,而芦苇生长茂密的浅水处水蛭最多,被水蛭叮咬吸血的记忆至今想起都浑身膈应。
小时候在河滩挖白萝和拾地软的趣事现在依然记忆犹新。初春是挖白萝的好时节,河滩里到处都是嫩绿长得壮硕的野白萝。有时候饿了,直接用镰刀剜出白生生的白萝根在河水里洗净,咔嚓咬一口,清香里带着股生脆的甘甜味。提着满满一竹笼白萝回家,母亲用清水淘洗干净切碎,拌上些面粉,再洒上少许碱面和盐拌匀,然后上锅蒸。很快,香喷喷的白萝麦饭就蒸好了。切点儿葱花碎末,用丁点儿熟得煎烫的热油刺啦浇上,用筷子搅匀,爨香味直捣五脏六腑。另外,荒草茂盛的河滩还有许多趣事呢。河滩水草、荆棘、蒿草茂密,常有野兔、野鸭和獾、黄鼠狼等出没。儿时的玩伴带着家里的土狗在河滩撵兔玩。有时候运气好,能碰到芦苇深处鸟巢里白花花的鸟蛋。河滩里最常见的是粗壮的泥鳅,藏在岸边的淤泥里,有时候能看见泥鳅长的胡须伸出淤泥在清澈的河水里摆动。而挨着芦苇和马蔺草的河水里,常有水蛇、蝌蚪、水蛭和青蛙。小时候在河边洗脚或戏耍,不小心水蛭就黏在腿上或胳膊上,现在想来都心里膈应害怕。而蜻蜓是盛夏河面上最多的飞虫,成双成对,成片成片的在河面和芦苇丛间飞,冷不丁就成为水鸟和跃出水面的鱼儿的口中餐。河水朝下游走,拐到牛鼻粱西的时候就到了南陈沟段。水在这里被截断形成了较小的水坝,还有一部分分流后形成了人们承包的鱼塘。
记得儿时曾在戏河沟南陈坝水库游泳,在这里学会了“狗爬”。而南陈水坝南侧挨着去上邢村长长坡路的拐弯处,曾是解放军某部某排的驻扎地。他们的营房全部是挨着老岩的砖箍窑洞。这里的军人很少参加军事训练,平日主要是种菜、喂猪、为前来参加拉练、打靶等作训任务的部队提供帮助。印象里,这里解放军喂的猪是少见的大和肥,全部都是白猪,村里大人碎娃都叫“洋猪”。每头猪少说都在二百斤朝上,案板样的脊梁宽可走人,短尾巴卷成个圆圈,在圈里哼哼唧唧。每次下戏河沟放羊割草,小伙伴们都会一群相跟着到部队里猪圈边儿看洋猪!这些洋猪吃一种叫“水葫芦”的猪草。挨着戏河南岸,军人门挖了好几个池塘,专门种植水葫芦。每年夏秋的时候,满塘的水葫芦开着穗状的紫蓝色花,满塘的花艳!让人惊奇的是,每朵花瓣上方都有一片黄斑,像凤凰的眼睛。而我们叫水葫芦的猪草,学名叫凤眼蓝或凤眼莲,而这个学名是我多年后查植物志才知道的。而更为有趣的是,看着军人们养的洋猪吃水葫芦长得膘肥体壮,周边村庄的人们便趁着黑夜或雨天军人看管不严,偷了池塘的水葫芦喂自家养的黑猪。谁知道黑猪只是用嘴拱几下就是不张嘴,二回再给圈里扔水葫芦,黑猪看也不看。那时生产队和社员家里养的猪全都是黑土猪,而且嘴巴很长,瘦骨嶙峋的,和部队上的洋猪比很是丑陋不堪,人们戏称“黄瓜嘴”猪。有人戏谑说“土猪吃不了洋猪饭”!现在依然能想起来,这里驻军的小头头姓龙,应该是个班长或排长的官儿,村人不管大人碎娃都“老龙,老龙”地叫。老龙人极随后,见人先是笑,然后再搭话。记得,部队沟里农场种的苜蓿、蔬菜常被周边村庄的村民偷,在物质生活贫瘠的瓜菜代岁月在所难免。记得好几次,老农领着战士把逮住偷苜蓿或蔬菜的村民或娃娃抓住带到生产队队长跟前,最后都是笑呵呵的不了了之。老农爱人曾来戏河沟部队驻地住过一段时间,我们年龄小在河滩割草,远远看见老农爱人个头较矮,体态胖硕,粗壮的长辫子长过臀部。有个“捣神”说我说个顺口溜,你们大声喊“老龙媳妇的长辫子,长过沟蛋子”。于是伙伴门站在河滩朝军营驻地方向扯开喉咙喊,羞得老龙爱人进了窑门放下帘子好久不出来。气得老龙放开部队养的大黑狗追撵、吓唬我们。
记忆最深的还有一件事。那年暑假,解放军在戏河沟苜蓿地军训打靶。大片的苜蓿地挨着高高的老岩,开阔、隐蔽、安全,是某部队的主要靶场。军人们或站或卧倒在开满紫色花的苜蓿地里,端枪、调匀呼吸、瞄准、扣动扳机,一时间沟里枪声响成一片。枪声在沟里高高的老岩间形成回音,传得很远。轮到女兵射击的时候,我们都兴奋起来,女兵打靶全部用手枪,枪响后一枚枚黄亮灿灿的纯铜子弹壳就从枪膛里蹦出来,散落在苜蓿丛里。这是纯黄铜的子弹壳,在公社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一斤能卖六七角钱呢。这种黄铜手枪弹壳部队上是回收的,不让捡拾。我们总是在女兵射击的间隙,偷着迅速捡拾散落在苜蓿丛中的弹壳。然后快速跑到远处,等待再次冲过来捡拾。自己从小胆小怯懦,又没有其他孩子眼疾手快,捡拾的时候被旁边站岗的男军人抓住,随即没收了我的镰刀和草笼。自己傻愣愣的站在不远处哭,不知道该咋办。今天笼里的猪草还没有割满,才捡拾了五六个子弹壳就让把草笼和镰刀没收了,回家可咋办呀。父亲打娃在村上是出了名的很,是那种下死手的打。我心里满是恐惧,哭得很伤心。太阳开始落山,沟里光线逐渐阴暗了,打靶的军人收拾枪械、装备,然后坐上军用卡车准备回营。村里的伙伴都走了,我仍站在那里哭泣,紧盯着没收我镰刀和草笼的那个男军人,看着他上了卡车,看着卡车在碾过戏河浅水即将远去的时候,想着家里暴虐父亲手里的皮带或挂在墙上冰冷的皮绳,我便不顾一切地追着那辆卡车跑,我哭喊着哀求“把我的镰刀和笼给我,我把捡拾的铜壳还给你,还我的镰刀和草笼,呜呜呜……”,我拼命追,哭得很伤心!猛地,车停住了,等我跑着靠近卡车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兵,从高高的车厢探出身子,笑着把我的镰刀和草笼递给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掬黄亮灿灿的手枪弹壳给我。那张笑着的脸我记了一辈子:短发、圆而大的好看的眼睛,脸色是少见的白皙,四个兜的绿军装,鲜红的帽徽和领章红得很暖心!
上世纪六十、七十年代,从我上小学记事起,戏河沟两岸沟上的村民就似乎没有消停过。每到冬天农闲的时候,热闹的平整土地大会战便开始。戏河滩涂上,红旗飞扬,村民们冒着风雪严寒,镢挖镐撬,手抱肩扛,架子车转运,把到处是蒿草、芦苇、泥沼、乱石的河滩挖高填低进行平整,修整成所谓良田。到处是一片热闹感人的劳动场景。有时候天上飘着雪花,冷风刺骨,架在大树上或高杆上的大喇叭播放着秦腔戏,人们还瑟缩着在河滩旷野劳动。一片片长满蒿草、芦苇、菖蒲、马蔺的河滩消失了,一处处沼泽泥塘填平了,一块块高低凹凸不平的滩涂被整平消失了。消失的,还有那些野兔呀、水鸟呀、獾和黄鼠狼、野狐等。地被整理出来了,尽管给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老岩土,但就是成不了所谓的良田。庄稼种上后,非旱即涝,时常白花花的泛盐碱,种的麦子和苞谷像秃子顶上的毛,稀稀拉拉。记得那是个多雨的秋天,连阴雨连着下了四十多天。这年是个涝年,白露过后雨就没有消停过,直到过了寒露雨还没有停歇,连着下了快四十天连阴雨。眼看成熟苞谷沤烂到地里,人们冒雨泥里雨里把苞谷收回。往年这个时候,都开始摇耧种麦了,今年地还没有腾出来,包谷杆、豆杆泡在雨地泥水里。戏河水暴涨,日夜轰隆隆的流着。一天临近晌午的时候,戏河沟两岸的老岩上站着不少村民,他们看着暴涨的戏河咆哮着流向远处。翻腾怒吼的浑浊河水卷裹着柴草、树木、麦垛地、门板、房屋的椽檩等涌向下游。有些胆大的村民,用长把捞兜打捞“浮财”。河上的桥梁、建在河边儿的水车、水力弹花机房、平整的河滩“良田”,连同待收的稀稀拉拉的秋苞谷,都被暴涨的河水冲个净光。
我上高中那年,开始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戏河沟角角落落的撂荒地、边角地等都被勤快的村民垦荒耕种了,可谓席大一片的撂荒地都没有!村上有个小名叫胖獾的人,下冷苦,出死力,硬是将离河床最近的狭长的满是乱石的河滩地整成了平地。过冬前撒把菠菜籽,或开春后撒把萝卜籽,春天便有叶片厚实的红根菠菜和水甜的大萝卜长满滩地。秋天,河滩地不好好长苞谷,撒一把高粱,成熟时候一人多高的红高粱杆粗穗大,是缚扫炕、扫地笤帚的最好材料。每逢阴历三、六、九日便是戏河沟西代王镇的集会日。胖獾用自行车带着两老笼新鲜菠菜萝卜,或结实耐用的高粱笤帚到集上去卖。不久,胖獾和村人谝闲传腰杆子硬了,给人散的是硬盒过滤嘴红塔山。还有沟南姚和下邢村的人,接着戏河右岸河滩地势稍低的便利,用推土机推鱼塘,筑私堰,搞鱼鳖养殖,栽莲菜等。还有的在河滩栽植石榴树、柿子树等果木。流畅数千年的戏河几乎没有了河的形态,变得有些四不像,也有些丑陋。
终于,戏河愤怒了,它借雨势把一切的捆绑束缚的藩篱彻底荡尽,河滩里栽种的庄稼呀、蔬菜瓜果呀、果树呀、高粱红苕呀等等都被连根拔起,冲个净光,只留下到处都是一层厚厚的带着腥味的厚淤泥;它借暑热酷旱让河水断流,让丑陋的河床裸露无遗,让河里的死鱼烂虾懒蛤蟆散发难闻的腐臭味。河流也会愤怒!
前一段时间回庞岩村老家,听父母说现在戏河沟罕有人迹。还有,戏河沟庞岩沟段右岸的几百亩沟底平地,被外地人流传承包,全部栽种了七叶树、女贞、白皮松等绿化树种。每亩地给四五百元的承包转让费。现在,沟里的绿化苗木长势茂盛,郁郁葱葱。上次回家,站在老岩上朝戏河沟里看,满沟都被茂盛的树木、蒿草、荆棘等覆盖。野猪、獾、野兔、野雉、狐狸等出没其间。而戏河从远处已经看不见踪迹,隐匿在河滩茂盛的蒿草丛林中。
戏河,故乡的母亲河,记忆里我只知道上游你很少的一段,而且离开你很久了。我不知道你现在真实的模样。天气快转凉了,我要从你的源头仗步而行,沿着你流过的村庄、沟壑、滩涂、桥洞与你同行,倾听你汤汤流淌的快乐,倾听你被束缚和禁锢的幽怨!还想与你分享儿时藏在心底的往事和“悄悄话”呢!直到看着你汇流入渭,带着我的祈愿滔滔东去!我添置了耐穿刺的爬山鞋和拐杖,心里都有些急不可耐呢。因为,好几次在梦里,我听到戏河汩汩低语,似欢快倾诉,又似絮叨抱怨,而儿时关于戏河的记忆便越发清晰了!
2026年7月7日于戏雨堂
